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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定堯走後的第三天,沈霽便開始理事了。
李良輔勸過,李福全勸過,蘇應淮也勸過,連小朝會議事散朝的時候都有人湊上來說“殿下您切要保重身體,諸事不急”。
可沈霽只是默默撫了撫腰間的玉佩,然後讓李良輔把摺子拿過來。
他的身子在元定堯走後更加差了,倒不是因為別的,主要是那日早晨硬撐著喝藥吐了血絲之後,胃就一直沒好過。
吃什麼吐什麼,連喝碗粥都要分成七八次,每次只抿幾口,稍微多一點點就脹得難受。
蘇應淮每日來請脈,臉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他把藥方調了又調,溫補的藥換了一茬又一茬,可沈霽的脈象還是那副樣子——細數無力,時有時無,卻又自有一股韌勁在其間,令人摸不著頭腦。
可沈霽自己倒是不怎麼在意。
他靠在榻上,身上蓋著薄毯,背後墊了三個軟枕,腰側塞了引枕,手裡捏著一本摺子,慢慢地看。
北邊的軍報隔幾天會送回來一封。
元定堯帶著大軍出了居庸關,一路北上。
先鋒營已經在雲中郡和北狄的騎兵交了火,互有傷亡,暫時穩住了陣腳。
宋敏生帶著火藥和火銃隨行,在第一次小規模遭遇戰中就派上了用場,北狄的騎兵沒有見過這東西,被打得人仰馬翻,連退三十里。
十一月很快就過去了。
戰事進入了膠著狀態。
北狄和大靖年年交手,對邊關的地形瞭如指掌。
他們的騎兵來去如風,神出鬼沒,不跟元定堯的大軍正面交鋒,而是分散成小股部隊,四處襲擾邊境的村鎮和糧道。
元定堯的兵力優勢發揮不出來,只能分兵駐守各個要道,疲於奔命。
沈霽從軍報的字裡行間讀出了元定堯沒有說出口的困境——北狄人打的是消耗戰,他們拖得起,可朝廷拖不起。
幾十萬大軍在外,每天的糧草消耗是個天文數字,戶部的銀子和糧食雖然充足,可運到前線需要時間,需要人力,需要一條暢通無阻的補給線。
北狄人也知道這一點。
他們的騎兵不停地襲擾糧道,押運糧草的隊伍隔三差五就被劫掠,損失慘重。
雖然每次損失的糧草不多,可積少成多,前線的供應已經開始吃緊了。
沈霽當天便召集了戶部和兵部,連夜調撥糧草輜重,更換糧道。
他坐在暖閣裡,聽戶部尚書一項一項地報帳目,聽到一半的時候心口又開始疼。
他不動聲色地按了按胸口,等人都走了,才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外衫上,洇開一個個深色的圓點。
十二月初,京城下了第一場雪。
雪不大,細細密密的,從灰濛濛的天空中飄下來,落在殿前的白石臺階上,轉瞬就化了,只在青磚縫隙裡留下一道道溼漉漉的水痕。
空氣又幹又冷,吸一口進去,鼻腔和喉嚨都像被刀刮過一樣,生疼。
沈霽的咳疾在入冬之後嚴重了許多。
他每天早上醒來都要咳上好一陣子,咳得臉都白了,喉嚨裡像塞了一團棉花,說話都費勁。
腿上的舊傷也在天氣轉冷之後疼得更厲害了。
李良輔有時候半夜進來添炭,看見沈霽睜著眼睛看著頭頂的承塵,不知道在想什麼,眼睛亮亮的,像是裡頭有淚,又像是沒有。
他不敢問,只能輕手輕腳地加完炭,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去。
這些天,北邊來的訊息時好時壞。
糧草問題暫時解決了之後,元定堯將大軍分成幾路,分別從幾個方向對北狄的營地發起進攻,逼得北狄人節節後退。
然而北狄不知怎麼,竟有一隊人馬繞過防線,將雲中郡圍了個水洩不通。
元定堯親自登城督戰,箭矢如雨,流矢擦著他的頭盔飛過去,將身後的一名親兵射了個對穿。
沈霽聽到這裡的時候,手指勐地收緊,指甲嵌進掌心裡,留下幾道深深的紅痕。
他的唿吸急促起來,喉嚨裡泛起一股腥甜的味道:“然後呢?”
信使說,陛下無恙,只是軍中傷亡不小。
沈霽點了點頭,讓李良輔賞了銀子,又讓人帶他下去歇息。
等人一走,沈霽便偏過頭,勐地咳了起來。
那咳嗽來勢洶洶,根本不給他任何緩衝的餘地,一聲接著一聲,又急又勐,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裡咳出來。
李良輔端著補藥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副光景——沈霽半伏在桌案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胸口,整個人弓成一隻蝦,咳得渾身都在發抖。
他嚇得手裡的碗差點沒端住,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將參湯放在小几上,伸手扶住沈霽的肩膀。
“殿下!殿下您——”
沈霽根本沒法回答他。
他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死了,每一次唿吸都伴隨著尖銳的喘息聲,右手死死地按在胸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出不正常的青白色。
李良輔見狀匆匆從懷裡摸出藥瓶,倒出兩粒褐色的藥丸,送到沈霽唇邊。
“殿下,您張嘴——”
沈霽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從身體的某個角落擠出了一點力氣,慢慢地張開了嘴。
李良輔將藥丸塞進他舌下,又端起桌案上的參茶,小心翼翼地喂他喝了一口。
藥丸的苦味在舌尖炸開,混著苦澀的參味一起滑進喉嚨裡。
沈霽靠在李良輔肩上,整個人像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裡衣的後背溼了一大片,貼在皮膚上,勾勒出肩胛骨那突兀尖銳的輪廓。
李良輔也不敢動,就這麼僵著身子讓他靠著,一隻手還在輕輕拍著他的後背,像哄孩子一樣,一下一下地順著。
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沈霽急促而紊亂的唿吸聲。
過了很久,他的唿吸慢慢平復了一些。
他將手從胸口放下來,垂在身側,手指還在微微發顫,指尖泛著不正常的青白色,指甲蓋底下的血色淡得幾乎看不出。
“別怕……本王沒事。”
李良輔沒有說話,只是將沈霽往懷裡攏了攏,讓他靠得更穩當些。
過了一會兒,沈霽的嘴唇動了動,又說出了一句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話。
“……他也會沒事的。”
李良輔的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第203章 小元“駕崩”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沈霽一天一天地瘦下去。
他本來就瘦,現在更是清瘦得嚇人。
鎖骨下方凹進去兩個深深的坑,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來,隔著衣裳都能數清楚。
有時候早晨醒來,他自己都覺得這副身體很陌生。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睜眼的那一刻,意識先於身體甦醒,沈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還活著。
他好好的養在宮裡,闔宮上下的太監宮女圍著他打轉,有002當年給的饋贈,怎麼都不會有事。
可身體卻又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床上,四肢百骸都沉甸甸的,不聽使喚,整個人像一攤泥一樣癱在被褥裡,怎麼也坐不起來。
蘇應淮說是勞累過度、心脈受損導致的,需要靜養。
可沈霽不聽,或者說,他不想聽。
重逢以來,他從未和元定堯分開過這麼長時間,有些情緒,以他如今的身份不能表露出來,但不代表那不存在。
他只能用這種方式逼迫自己冷靜下來,不要做出什麼糟糕的事。
十二月十八,邊關傳來了一封新的戰報。
元定堯率軍大敗北狄,斬敵萬餘,收復失地,北狄退兵三百里,而後在追擊過程中再次遇險,親兵死傷殆盡,目前下落不明。
沈霽將這封戰報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眉頭越蹙越緊。
“這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很輕,可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冷靜,“打了勝仗,然後下落不明?你們這麼多人,竟然讓陛下失蹤了?”
來送戰報的信使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聲音都在發抖:“回殿下……具體情況末將也不清楚……軍報上就是這麼寫的……說是陛下追擊殘敵時與大部隊走散了,目前正在搜尋中……”
沈霽沒有說話。
他靠在枕上,閉著眼睛,手指在桌案上一下一下地輕輕叩著,發出極輕極悶的聲響。
那叩擊聲不緊不慢,不急不躁,可李良輔聽著,心裡卻一陣陣地發緊。
殿下這些天身體雖然越來越差,身上的威勢卻越來越強,面無表情,冷若寒霜,有時候恍惚間,他甚至在殿下身上看見了陛下的影子。
“下去吧。”過了很久,沈霽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很淡,“有訊息了立刻來報。”
信使如蒙大赦,叩了個頭,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
十二月初九,天降大雪。
沈霽那天醒得比平時早,胸口悶得厲害,像是壓了一塊越來越沉的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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