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7頁
他靠在床頭喘了好一會兒,才勉強順過氣來。
李良輔服侍他洗漱更衣的時候,看著他的臉色,心中實在擔憂。
“殿下,您今天臉色不太好,要不……”
“不必。”沈霽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把今天要批的摺子拿來。”
李良輔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轉身去西暖閣取摺子。
他剛走出去不到一盞茶的工夫,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又急又重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像一陣狂風捲過來。
沈霽靠在床頭,聽見那腳步聲,心裡忽然湧上一股巨大的、鋪天蓋地的恐懼。
那恐懼來得毫無徵兆,像一隻冰冷的手,驟然攥住了他的心臟。
他聽見李良輔的聲音從外間傳來,帶著明顯的猶疑:“你們是什麼人?殿下還沒起身——”
然後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沙啞而哽咽:“邊關急報!請殿下即刻接見!”
沈霽的手勐地攥緊了被子,指節泛白。
李良輔遲疑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殿下……兵部來了人,說是有邊關的急報……”
沈霽閉了閉眼,深吸了一口氣。
他的喉嚨發緊,眼眶發澀,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每一下都重重地撞在肋骨上,撞得他整個人都在跟著震顫。
“讓他們進來。”
簾子被掀開,冷風裹著雪花灌進來,吹得帳幔翻飛。
兵部來的信使跪在地上,身上的甲冑還帶著邊關的風沙和乾涸的血跡,頭髮亂得像草,臉上全是凍傷的痕跡,嘴唇乾裂出血。
他的手裡捧著一隻木匣,那木匣不大,黑漆漆的,在雪光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
沈霽的目光落在那隻木匣上,瞳孔勐地一縮。
信使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參見簡王殿下……殿下,陛下在追擊北狄殘部時遭遇埋伏……陛下他……”
沈霽坐在榻上,一動不動。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他的手用力地攥著被子,攥得指節輕響,攥得青筋暴起。
“……陛下他,駕崩了,潛龍衛不日將扶靈柩歸京。”
信使的聲音從地面上傳來,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
沈霽聽見了這兩個字。
駕崩。
這兩個陌生極了的字眼像兩根針,一根一根地扎進他的耳朵裡,扎進他的腦子裡,扎進他的心臟裡。
殿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雪花落在窗紙上的聲音。
李良輔站在一旁,臉色白得像紙,他看著沈霽那副平靜得詭異的樣子,心裡湧上一股莫名的恐懼。
“殿下……”他的聲音在發抖,抖得不成樣子,“殿下您沒事……”
沈霽忽然開口:“盒子裡是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李良輔以為自己聽錯了。
“殿下……”
“拿過來。”
李良輔的後背一陣陣地發涼,他抖著手,走到信使面前,接過那隻木匣,將木匣捧到沈霽面前,開啟。
匣子裡鋪著一層明黃色的綢緞,綢緞上躺著一塊玉佩。
玉佩碎成了兩半。
沈霽認出了那塊玉佩。
那是元定堯做他身上這塊時一併刻的。
上面刻著麒麟,刻著“沈”。
他的“沈”。
現在它碎成了兩半,整整齊齊地躺在明黃色的綢緞上,斷裂的截面參差不齊,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沈霽伸出手,將玉佩的碎片從匣子裡取出來,慢慢攥緊。
碎片割破了他的掌心,鮮血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黃色的綢緞上,洇開一個個觸目驚心的紅點。
“殿下!殿下您的手——”李良輔撲上來想要掰開他的手。
沈霽沒有理他。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將整個宮城覆上了一層厚厚的白。
天地之間一片寂靜,只有雪花簌簌落地的聲音,像是一場盛大的輓歌。
第204章 小元恢復記憶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元定堯很久沒有體會過這種,完全失去身體控制的感受了。
意識像是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清醒地知道自己還活著,另一半卻沉浸在某種鋪天蓋地的悲傷裡。
那悲傷太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壓在他胸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黑暗中開始有畫面浮現。
斷斷續續的,像被打碎的鏡子,每一塊碎片裡都映著不同的光影。
他先是看見一片荒坡,枯草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雪粒子打在臉上,疼得像刀割。
自己騎在馬上,低頭看見了他的寶貝。
沈霽渾身是傷,腿以一個不可能的角度彎折著,蜷縮在亂草堆裡,身上蓋著薄薄一層雪,和路邊的死屍沒什麼分別。
過了一會兒,自己翻身下馬,彎腰,將那個髒兮兮的、瘦得不成人形的青年從雪地裡抱了起來。
畫面碎了,又拼成新的。
他看見了凝霜殿。
明黃色的帷幔低垂,殿角的安神香燃了一夜,灰白色的香灰堆了厚厚一層,在晨風裡簌簌地落。
沈霽躺在榻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而自己一身龍袍,跪在床榻邊,眉宇間滿是濃得化不開的絕望和祈求。
那個自己握著沈霽冰涼的手,好像在一遍遍地說著什麼。
可最後,那隻細瘦纖長的手還是從他的掌心裡滑落,無聲地垂在榻邊。
畫面又碎了。
他看見自己坐在紫宸殿裡,鬢髮半白,形銷骨立,空蕩蕩的龍袍披在身上,像一件壽衣。
那個自己面無表情地割開手腕,鮮血汩汩地流進白瓷碗裡,然後將一塊小小的牌位放進血水裡,殷紅的血液順著牌位上“沈霽”二字的刻痕緩緩流淌。
最後,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在問:“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朕?”
沒有人回答。
白瓷碗從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鮮血四濺。
然後又是一片黑暗。
元定堯勐地睜開了眼。
入目是一片灰濛濛的天,風裹著細碎的雪粒打在他臉上,又冷又疼。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冰冷的泥土和碎石,後背抵著嶙峋的石塊。
身上的鎧甲上全是血,左臂疼得像是被人從肩膀上卸了下來,有一股溫熱的液體正順著胳膊往下淌,將身下的泥土洇溼了一片。
“陛下!陛下您醒了!”
有人撲了過來,聲音裡帶著哭腔。
元定堯認出了那張臉——是他的潛龍衛統領,暗一。
這個從少時就追隨他,跟了他十幾年的男人此刻滿臉都是血汙,眼眶赤紅,跪在他身邊,想要扶他又不敢妄動。
“陛下,您終於醒了……您昏迷了一天了,屬下還以為……以為……”
元定堯沒有理會他的話。
他的腦子裡還在翻湧著那些畫面,那些不屬於這一世的、卻又無比清晰的畫面。
那些畫面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地割著他的心。
沈霽。
他想起了沈霽死的那天,殿外跪了一地的太醫,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動。
他抱著那具逐漸變冷的身體,渾身都在發抖,眼淚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滴在那張已經沒有任何血色的臉上。
想起了自己對著滿朝文武下旨,追封沈霽為後,以國母之禮葬入帝陵。
朝臣跪了一地,他就直接將反對的人下了詔獄。
於是沒有人再敢說話。
那些人在背後罵他瘋了,罵他被一個男人迷了心竅,罵他不配為君。
可他不在乎。
他從來不在乎別人怎麼說他。
他在乎的人只有一個,而那個人已經死了。
他想起了了塵說的那句話:“陛下,貧僧可以送他回到二十年前。但此術逆天而行,需以陛下所有功德、氣運,以及還未耗盡的陽壽為祭。陛下……可願?”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朕願意。”
毫不猶豫。
那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他甚至覺得自己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了。
他想給那雙眼睛,那雙在荒坡上看著他的、漂亮得不可思議的眼睛,一個全新的、幸福的人生。
哪怕,自己並不能見到。
然後就到了這一刻。
他躺在這裡,渾身是傷,左臂像是要斷掉一樣疼,腦子裡塞滿了不屬於這一世的記憶。
他成功了。
他改變了所有的一切。
他重新遇見了沈霽,抱過他、吻過他,和他做了秘而不宣的夫妻。
可是——
元定堯的瞳孔勐地一縮。
了塵分明說過,血祭會將沈霽的靈魂送回過去,送回二十年前,讓他重活一世,擁有健康的身體、完整的家庭、順遂的人生,不會再重蹈前世的覆轍。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