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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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無力感,比任何刀劍都更叫人疼痛。
沈霽緩了好一會兒,氣息才稍稍平穩了一些。
他微微偏過頭,看向李良輔,嘴唇翕動了幾下。
李良輔附耳過去聽了片刻,直起身來,紅著眼眶對季淮安道:“殿下說……他如今實在起不得身,只能這樣……宣大人前來,失禮之處,還請大人見諒。”
季淮安喉頭一緊,聲音都變了調:“殿下何出此言!臣萬不敢當!”
他重重地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眼淚控制不住地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滲進了金磚的縫隙裡。
他想起當年沈霽站在宮道上對他說的那句話——“望你此後不負這一身才學。”
十七年了,他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日懈怠,就是怕辜負了那人的期許。
可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再見,沈霽會對他說出“失禮”二字。
那是他一生仰望的人。
風骨、文采、氣度,樣樣都是他觸不到的高度。
而如今這個人臥在病榻上,瘦得快要化成一捧灰。
殿下,您怎麼能對臣道歉?
臣怎麼受得起?
沈霽不知道有沒有看見季淮安的淚。
他的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了,虛虛地望著前方,過了好一會兒才像是想起了什麼,微微抬起手,做了一個極輕極慢的動作。
李良輔會意,朝門口方向揚聲道:“請太子殿下進來。”
第236章 小沈道歉
簾子掀開,元令璋走了進來。
十歲的太子殿下換了一身衣裳,玄色的常服襯得他面如冠玉。
他走到沈霽榻邊,先看了沈霽一眼,那雙與沈霽如出一轍的眼睛裡盛滿了難以言說的心疼。
他嘴唇抿了抿,才轉向季淮安的方向,撩袍跪了下去。
季淮安一驚:“太子殿下——!”
元令璋跪得端端正正,朗聲道:“季大人,孤日前逃學,荒廢學業,有負太傅教誨,更辜負了亞父和父皇的期望。孤知錯,在此向太傅大人鄭重致歉。”
說完,他雙手交疊,額頭觸手背,深深地拜了下去。
季淮安連忙側身避開,連聲道:“太子殿下折煞臣了——殿下年幼,知錯能改便好,臣豈敢受殿下如此大禮——”
他話說到一半,忽然聽見榻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響動。
轉頭一看,沈霽竟然在試圖撐起身子。
他撐得很艱難,瘦削的手臂微微發著抖,像是不堪重負的枯枝。
李良輔嚇得臉色煞白,慌忙上前扶住,急得聲音都噼了:“殿下!殿下您不能動——太醫說了您要靜臥——”
沈霽沒有理會,藉著李良輔的攙扶,勉強將身子撐起了一點點。
就那麼一點點的高度,已經讓他氣喘吁吁,額上的冷汗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進領口。
他的嘴唇微微顫動著,像是想說什麼,喉結上下滾動了幾下,才終於發出聲音。
“季大人。”
季淮安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看見沈霽靠在李良輔懷中,瘦弱的身子微微前傾,做出一個類似於揖禮的姿態。
那姿態因為身體的緣故做得極不完整,腰背彎不下去,頭也低不了多少,整個人只是微微欠了欠身,便已經搖搖欲墜。
可季淮安看得分明,那就是在行禮。
殿下……在向他行禮。
“殿下!”
季淮安的聲音幾乎是從喉嚨裡迸出來的,他膝行上前幾步,伸手想去扶又不敢扶,整個人跪在那裡,手足無措得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沈霽微微喘息,斷斷續續地說著:“當年……本王主持恩科……將你點為狀元……是看中了你的才學和品性……這些年你做得很好……本王沒有看錯人。”
他說得很慢,每一個字之間都有漫長的停頓。
說到最後幾個字的時候,氣息已經接不上了,不得不停下來,急促地喘了好幾口氣,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哮鳴聲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刺耳。
季淮安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而今……”沈霽歇了片刻,又開口了,聲音輕得像一縷隨時會斷的絲線,“犬子頑劣……逃學荒嬉……本王這個做長輩的……教子無方……叫你見笑了。”
他頓了頓,喘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幾分:“本王替他……也替自己……向大人賠個不是。”
季淮安再也忍不住了,整個人伏在地上,額頭抵著沈霽榻邊的腳踏,聲音哽咽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殿下,殿下此言……臣萬死不能承受!太子殿下天資聰穎,不過是一時貪玩……臣身為太傅,未能及時察覺教導……臣有失察之過,該臣向殿下請罪才是——殿下您別說了,您千萬別說了——臣求您了——”
他聽見沈霽的喘息聲越來越重,那聲音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上。
他不敢抬頭,不敢去看沈霽此刻的樣子。他怕自己看了會忍不住放聲大哭,失了臣子的本分。
這是他藏在心裡,仰望了十數年的人啊。
元令璋還跪在一旁,小小的拳頭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掌心的肉裡,眼眶紅得像要滴血。
他看著亞父為他的過錯,這樣艱難地、一字一句地向人道歉,心裡像是有千萬根針在扎。
他想說“亞父不怪您都是璋兒的錯”,想說“亞父您別說話了您歇一歇”,可他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亞父就是這樣的人,他從來不會因為自己病重就放鬆了對人對己的要求。
沈霽靠在李良輔懷中,喘了好一陣才稍稍平復。
他的目光落在季淮安身上,那雙霧濛濛的眼裡,忽然有了一絲極淡極淡的笑意,像冬日裡最後一縷殘陽,溫柔得讓人心碎。
“淮安。”他喚了一聲。
季淮安勐地抬頭,滿臉淚痕:“臣在。”
沈霽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太子……就拜託你了。”
“本王的身子……你也瞧見了……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你要……替本王好好教他。”
季淮安的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他重重地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得砰砰作響,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鄭重:“臣以性命擔保,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太子殿下!臣絕不負殿下當年知遇之恩!臣——”
他話沒說完,榻上忽然傳來李良輔一聲驚惶的低唿。
季淮安勐地抬頭,看見沈霽的頭歪靠在李良輔肩上,眼睛已經閉上了,臉色比方才更加灰敗,嘴唇呈現出一種近乎青紫的顏色,唿吸急促而微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殿下——!”李良輔的聲音都變了調,一手扶著沈霽,一手去探他的鼻息,探到那微弱的溫熱時才鬆了一口氣,但臉色依然白得像紙,“快——快去請太醫——殿下又厥過去了——”
暖閣裡頓時亂成一團。
小太監飛奔出去傳太醫,李良輔手忙腳亂地去解沈霽領口的扣子,元令璋撲到榻邊,緊緊攥著沈霽冰涼的手指,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發出聲音。
季淮安跪在原地,渾身僵硬。
他看著榻上那個昏迷不醒的人,看著他枯瘦的腕骨,看著他蒼白的面容,看著他微弱起伏的胸口,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無法言說的悲哀。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個春天,沈霽坐在輪椅上,對著貢院前的一眾學子笑得燁然若神人。
那時候誰都不會想到,驚才絕豔的簡王殿下,有朝一日會病弱至此。
連說一句話,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季淮安跪在嘈雜的人群中,低下頭,無聲地閉上了眼。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這一天。
不會忘記沈霽用那樣艱難的聲音,一字一句地向他道歉。
不會忘記那個人明明已經虛弱到坐都坐不起來了,還要撐著最後一絲力氣,替太子、替自己,說出那句“見笑了”。
老天爺。
您怎麼能這麼殘忍。
第237章 蘇應淮去世
元和三十八年的冬天似乎格外的漫長。
從臘月初開始,沈霽便再沒有起過身。
起初還能讓人扶著在榻上坐一坐,靠著層層疊疊的軟枕,勉強支稜半個時辰。
過了臘月中旬,便連坐也坐不住了。
整個人一日比一日軟下去,像是被什麼東西慢慢抽走了骨頭裡的力氣。
只剩一具空蕩蕩的軀殼,陷在錦被與軟枕之間,連翻身都要人小心翼翼地託著。
太醫們每日輪番來請脈,開出的方子越來越溫,越來越輕,藥性重一分怕他承受不住,輕一分又毫無效用。
太醫院院正私下對元定堯說了一句話,說完便跪在地上磕頭不止,額頭磕出了血。
元定堯聽完,第一次什麼也沒說,只是平靜地揮了揮手讓他退下。
當晚他在沈霽榻邊坐了一整夜,握著那隻瘦骨伶仃的手,一夜未曾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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