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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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對此並非全無所覺。
他燒得迷迷煳煳的時候,偶爾會感覺到手背上有溫熱的液體落下來。
但他太累了,累到連睜眼都費勁,只微微動了動手指,像是想要回握住什麼。
那場高燒退了之後,他便徹底臥床了。
每日清醒的時候越來越少,大多時候昏昏沉沉地睡著,偶爾醒來喝幾口參湯,說不上兩句話便又閉了眼。
元令璋每日下學後必定要來福寧殿,在榻邊坐上一個時辰,安安靜靜地守著,
偶爾把沈霽冰涼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暖著,小聲說今日學了什麼文章、寫了什麼字,也不管沈霽聽不聽得見。
那孩子彷彿一夜之間長大了許多,眉宇間那股跳脫的勁兒慢慢沉了下去,換上了一種和年齡不太相稱的成熟。
正月裡下了最後一場雪,天放了晴,日頭暖融融地照進來,照在沈霽蒼白的臉上,像是鍍了一層薄薄的金粉。
李良輔難得高興了一回,張羅著讓人把窗子開了條縫透氣,又換了新鮮的梅花插瓶。
沈霽那天精神稍稍好了些,居然半睜著眼看了那枝紅梅許久,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李良輔附耳過去,只聽見極輕的三個字:“好……看……的。”
李良輔笑著笑著,背過身去抹了一把眼淚。
而後便到了二月初二。
那一日龍抬頭,宮裡頭照例要祭神祈福。
元定堯天不亮便起了,換了祭天的禮服,臨走時又到沈霽身旁坐了坐,低頭吻了吻他微涼的額頭,輕聲道:“我去去就回,你好好歇著。”
沈霽沒有睜眼,但睫毛顫了顫,像是聽見了。
元定堯走後不到半個時辰,紫宸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李良輔正在給沈霽喂參湯,聽見那腳步不對,放下湯碗起身出去看。
片刻之後,他回來了。
腳步很慢,慢得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沈霽榻前,站了許久,嘴唇翕動了數次,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沈霽不知何時睜開了眼。
他看著李良輔。
那雙曾經清透如秋水的眼睛,如今蒙著一層病態的翳,目光渙散而虛浮,連對焦都顯得有些費力。
可他看見了李良輔紅透的眼眶,看見了那張已經有些蒼老的臉上竭力忍耐卻依舊微微顫抖的肌肉。
他看了許久,然後極輕極輕地問了一聲:“怎麼了?”
李良輔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殿下……”他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哽咽,“京郊別院那邊……傳了信來。”
沈霽安安靜靜地聽著。
“蘇先生他……他老人家……昨日……壽終正寢了。臨走前……沒什麼痛苦,是睡夢中走的……享年九十三歲……算是高壽了……”
李良輔的聲音越來越低,到最後幾個字已經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不敢看沈霽的臉,低著頭跪在那裡,肩膀微微發抖。
暖閣裡安靜極了,靜到能聽見炭盆裡偶爾爆開的火星聲。
然後他聽見了一聲極輕極輕的響動。
李良輔勐地抬頭,看見沈霽的眼睛直直地望著帳頂。
那雙蒙著翳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飛快地消散,像是最後一根系著風箏的線,忽然斷了。
緊接著,沈霽的胸口劇烈地痙攣了一下,整個人勐地弓起來,喉嚨裡發出一聲短促而嘶啞的悶哼。
李良輔嚇得撲上前去扶他,剛碰到他的肩膀,便看見沈霽偏過頭,一口暗紅色的血從唇間湧了出來。
那血顏色極深極暗,沿著沈霽蒼白的下巴滴落,一滴一滴,染紅了雪白中衣的領口,在錦被上洇開了一片觸目驚心的暗色。
“殿下——!!”
李良輔的聲音都變了調,雙手哆嗦著去撫沈霽的背,另一隻手拼命去按榻邊喚人的銅鈴。
外頭的小太監聽見鈴聲急響,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看見榻上那一片血色,嚇得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
沈霽嘔完那口血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軟塌塌地倒在枕上,面如金紙,嘴唇呈現出一種幾乎透明的水色,唿吸微弱到幾乎看不出胸口的起伏。
可他居然沒有暈過去。
他執拗地睜著眼。
那雙眼裡最後一點光,像一盞快要燃盡的油燈,在風中劇烈地晃動著,卻固執地不肯熄滅。
他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數下,才發出一點氣音:“藥……”
李良輔渾身一震,知道他說的是什麼藥。
當年救了他,也救了所有人一命的紫金回陽丹。
蘇應淮在世時一共只煉了七顆,用的是西域進貢的血玉紫金花,加之參茸、鹿血、麝香等大熱之藥配藥,藥性勐烈至極,是給人提振精血,吊著一口氣用的。
尋常人吃一顆便都要將養一個月,沈霽如今這個身子,吃下去無異於飲鴆止渴。
可他沒有攔。
他知道沈霽要做什麼。
第238章 小沈再穿孝衣
李良輔轉身從櫃中取出那隻小小的玉瓶,倒出兩粒赤金色的藥丸,送到沈霽唇邊。
這藥製出來的時候試藥用了一顆,當年在那艘沉船上沈霽用了兩顆,前些年……又用了兩顆。
如今也不過就剩下這兩顆了。
沈霽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微微張了嘴,讓李良輔將藥丸送入口中。
那藥丸入口即化,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喉嚨滑下去,沈霽勐地攥緊了身下的被褥,整個人劇烈地顫了一下。
藥性衝上來的時候,他的臉色在極短的時間內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紅暈,唿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是有一股暴烈的力量在他衰敗的體內橫衝直撞。
他咬緊了牙關,額上青筋暴起,豆大的冷汗從鬢角滾落,浸溼了枕巾。
李良輔跪在榻邊,緊緊握住他的手,把手指塞進他掌心裡,任他攥著。
沈霽的手指細瘦得可怕,力道卻大得驚人,指甲幾乎嵌進了李良輔的皮肉。
李良輔一聲不吭,另一隻手不停地替他拭去額上的冷汗,嘴裡反覆念著:“殿下,殿下沒事的,奴才在呢,奴才在呢……”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工夫,那陣劇烈的藥性衝擊終於稍稍平復了一些。
沈霽急促的喘息慢慢緩了下來,攥著李良輔的手也漸漸鬆開了。
他閉著眼歇了好一會兒,再睜開時,那雙眸子裡竟然恢復了幾分清明。
他偏過頭,看向李良輔。
聲音依然虛弱,卻比方才連貫了一些:“給本王更衣。”
李良輔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蘇應淮膝下無一兒半女,一生孤直。
當年他從藥谷入京,來到年僅十八歲的沈霽身邊,一治就是十數年。
從沈霽第一次病重咳血,到雙腿漸弱再不能行走,到他心疾加重、纏綿病榻——蘇應淮陪了他整整十七年。
那老頭兒早些年還愛裝模作樣,扮出一副得體君臣的模樣。
這些年脾氣越發的倔,嘴上也刻薄,動不動就罵沈霽“不要命的小混蛋”,可每次沈霽病危,都是他硬生生從鬼門關把人拽回來的。
當初沈霽為了要元令璋,高燒七日不退,蘇應淮在榻邊守了七天七夜,鬍子拉碴、眼眶深陷,誰勸去歇一歇都不肯,硬是撐到沈霽退了燒才一頭栽倒在地。
後來幾年沈霽總是纏綿病榻,蘇應淮常一邊給他針灸一邊絮絮叨叨,說“你這身子骨,老夫也不知能替你撐到幾時”。
沈霽便笑著應他:“有一時是一時,我給您養老送終。”
蘇應淮聞言嗤了一聲:“就你這破身子,還不知誰送誰。”
可後來沈霽當真認真地同他說過許多次,說他若走在後頭,一定親自給蘇應淮披麻戴孝、摔盆送葬。
蘇應淮每次都罵他“說這不吉利的話”,罵完之後又沉默許久,背過身去不讓他看見表情。
沈霽是認真的。
他這個人,但凡說過的話,便一定會做到。
李良輔飛快地吩咐下去,小太監們抬了熱水進來,手腳麻利地替沈霽擦拭了身上的血跡,換了一身乾淨的裡衣。
然後李良輔開啟櫃子,取出一件多年未再穿過的素白麻布孝衣。
那孝衣是粗麻織成,粗糙扎人,穿在身上極不舒服,上一次被拿出來,還是陛下當年假死之時。
時間一晃又過了十多年啊。
沈霽讓李良輔替他穿上時,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虛弱得連抬胳膊的力氣都沒有,全靠李良輔和另外兩個內侍小心翼翼地託著他的手臂、扶著腰背,才勉強將那件孝衣套了上去。
素白的麻布襯著他那張蒼白至極的臉,整個人像一尊玉做的雕像,剔透得彷彿一碰就碎。
更衣之後,李良輔又替他攏了攏散亂的烏髮。
沈霽的頭髮已經很久沒有好好梳過了,病中枯澀,髮尾有些分叉,李良輔用篦子輕輕篦順了,拿一根素白的布帶鬆鬆地束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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