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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霽一概以病重靜養、不便見客為由,悉數回絕,禮物也原封不動讓人退回,半分人情都不肯沾。

直到一日,門房傳來訊息,說是禮王府世子元承煜遞了拜帖,要與昔日書院同窗一同前來探望。

元承煜與元定堯到底有一層遠方叔侄關係,又是沈霽當年在書院讀書時最親近的舊友之一,實在不便推辭。沈霽便讓人接了帖子,吩咐微寧在前廳等候帶路。

他自己則靠坐在軟榻上,隨手翻著一卷書,靜靜等人前來。

沒過多久,院外傳來四道熟悉的腳步聲,伴著輕輕叩門聲。

微寧掀開簾子,四道身影相攜而入,皆是一身素淨常服,眉眼間帶著關切與幾分藏不住的打趣。

為首的正是元承煜,身後跟著三位昔日書院同窗——風流不羈的劉鳴澗,溫文爾雅的蘇清和,性子爽朗的陸崢。四人皆是沈霽當年在白鹿書院的舊友,知根知底,最是親近。

沈霽微微抬眼,聲音輕緩:“你們怎麼也來了?”

微寧上了茶,便輕步退了出去。

元承煜在榻邊站定,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聽說你又病了,我爹知道我們素來交好,催了我好幾日,讓我務必來看看你。你這一病,可不是一般的受人矚目。”

劉鳴澗跟著走上前,故作誇張地嘆了口氣:

“沈公子,你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咱們幾個還在擔心你身子如何,結果外頭都快把天掀翻了。”

陸崢性子直,嘿嘿一笑,壓低聲音:“我說阿霽,可以啊你。瞞得我們好苦!陛下親自陪你逛燈會,火場里舍命救你,這待遇,滿朝文武獨一份吧?”

蘇清和溫溫和和地補充,眼底帶著笑意:“我們幾個在府裡聽說的時候,都嚇了一跳。原只當你家與陛下君臣相得,沒想到……竟是親厚到這般地步。”

元承煜目光在他蒼白的臉上掃過,帶著幾分無奈又好笑的意味,輕聲打趣:“你如今和陛下這般關係,往後我見了你,是該稱你一聲沈公子,還是要換個稱唿才妥當?”

四人你一言我一語,語氣皆是老友間熟稔的打趣,沒有半分惡意。

當年在書院,沈霽雖體弱多病,常年請假缺席,可每逢大考、論經、辯學,次次拔得頭籌。

他驚才絕豔,性子又清冷沉靜,眾人一向敬他、憐他,如今倒是難得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曖昧打趣。

沈霽被他們說得耳尖微微泛紅,輕咳一聲,弱聲道:“你們別聽外面亂傳。”

“亂傳?”劉鳴澗挑眉,故意湊近幾分,“我聽我爹說,你與陛下當時可是戴了一對並蒂蓮面具同遊,事後陛下親自抱著你上車,又整夜留在沈府沒走。這要是叫亂傳,那什麼才叫真的?”

陸崢一拍大腿:“就是!我們又不是外人,你還瞞著?”

沈霽垂眸,唇角微微彎起一點極淺的弧度,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淡淡道:

“我這幾日病著,外頭的事,我可不知道。”

這副模樣,分明是預設。

四位年輕人相視一眼,都心照不宣地笑了。

片刻後,劉鳴澗嘆了口氣,語氣正經了幾分:“罷了,不逗你了。你身子弱,好好養著。外面的風言風語,少往心裡去。”

蘇清和溫聲道:“腿上的傷要仔細養,莫要再落下病根了。你當年摔了那一遭就沒養好,後來每逢陰雨天便疼的厲害,嚴重時連床都下不了,如今有陛下護著,有御醫看護,總要比以前好些。”

幾人又坐了片刻,說了些書院舊事、京城閒話,見沈霽精神漸疲,便起身告辭,不曾再多追問。

屋內重歸安靜,日影漸漸西斜,已近傍晚。

沈霽靠在軟枕上,望著窗外微微發呆。

他與陛下的事,應當是瞞不住了。

可他也不在意。

沈霽抬手,輕輕按在自己心口,眼底一片平靜。

陛下不怕,他自然也不會怕。

前世,元定堯不顧滿朝譁然、百官死諫,將他一介罪臣之子接進宮,百般照料。

今生,沈家尚且安穩無恙,不過是幾句流言蜚語,有何可懼。

他唯一怕的,只有重來一世,陛下為他犧牲太多,天不假年。

兩世為人,他從不曾對不起任何人,今生所求,也不過是能與陛下安穩相伴罷了。

第32章 同窗2

正想著,門外傳來輕緩腳步聲。

一道熟悉的身影,攜著一身威嚴氣魄,緩緩走了進來。

帝王一身常服,眉眼間帶著一日忙碌的疲憊,可看向榻上之人時,依舊滿是柔情。

“今日怎麼樣?可有哪裡不舒服?”

沈霽抬眸,望向走近的人,輕輕彎了彎唇角。

“沒有。陛下怎麼來了?”

元定堯在榻邊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額頭,見溫度正常,才放下心來,聲音低柔:

“朝事了了,朕來瞧瞧你。”

沈霽垂了垂眼,輕聲道:“您不知道嗎?我爹今日都和我說了,你我之事,如今正是風口浪尖,滿京城的眼睛都盯著呢。陛下這般頻繁過來,怕是……又要惹人議論。”

他輕輕嘆了一聲:“我這些日子,想登門拜訪的帖子都快接不下了。說是來探病,什麼認識的不認識的都來了,誰不知道,真正想看的是您的態度。還有送禮的,寧王府甚至大手筆送了一整套羊脂白玉擺件,貴重得離譜。”

“今兒個,承煜兄更是帶著我讀書時的三個同窗來看我,才剛走不久。”

元定堯眸底微揚,淡淡一笑:

“無妨。”

“人你想見便見,不想見就直接拒了,不必勉強。禮物你看看,若是有喜歡的,收了也無妨。”

他伸手,輕輕握住沈霽微涼的指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不用在意,朕會護著你。”

……

自那日探病後,元承煜、劉鳴澗、蘇清和、陸崢四人,便成了清霽軒的常客。

四人本就是昔日書院舊友,又都是性子坦蕩,疏朗大氣的性格,一來二去,倒也給沈霽病中帶來不少慰藉。

元定堯見這四人還算有眼力見,順手給四家各送了一份厚賞。

京中不少世家聽聞此事,皆是又羨又妒,私下裡紛紛扼腕嘆息——只恨自家當年沒有正當年的子弟,與沈霽一道在書院同窗讀書,如今沒法兒藉著舊誼,攀上這位元和帝跟前的新貴。

元定堯對此持了默許縱容的態度,甚至偶爾來沈府時,遇上幾人在院內閒談,也只淡淡瞥過一眼,並不多言。

元承煜雖為宗室,往日也曾有過面聖之時,但陛下素來冷肅薄情,只重才幹實績,血緣情分淡得幾乎看不見,更從未見過他在沈霽面前這般柔情萬千的模樣;劉鳴澗三人更是尋常朝臣子弟,初見帝王時無不緊張屏息,手足無措。

元定堯顧及他們拘謹,每次到來都儘量避開正面照面,幾人也識趣,遠遠望見帝王身影便自行告退,互不打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一日,元定堯處理完政務便匆匆趕來,四人遠遠瞧見,當即起身恭敬告辭,不多做片刻停留。他上前一步,彎腰將半靠在廊下搖椅上的沈霽打橫抱起,緩步走入內室,輕輕放在床榻之上。

沈霽身弱骨輕,被他一抱,便像一片薄雲般輕軟,臉色是久病未愈的瓷白,連唇色都淡得近乎無血色,只一雙眼清淺透亮,襯得整個人愈發易碎。

他坐在榻邊,指尖輕柔地替沈霽掖好被角,忽然漫不經心道:

“元承煜心性端正,無半分世家子弟的驕奢之氣;劉鳴澗看似不羈,實則守規矩、知分寸;蘇清和溫潤沉穩,內心自有丘壑,遇事不亂;陸崢爽朗磊落,不藏奸、不耍滑。你這四位友人品性尚可,這些日子陪著你解悶散心,也算有心。”

沈霽靠在軟枕上,氣息微淺,聞言無奈輕笑:“您連這都知道了?”

他不過是與舊友往來閒談,陛下竟連四人底細說的一清二楚。

說完他頓了頓,眼底含著淺淺的笑意調笑,“只是您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您這是把未來的朝臣都當成我的玩伴了。”

元定堯指尖輕輕拂過他額前碎髮,語氣理所當然,又帶著幾分獨有的縱容:“朕自然是查清楚底細,才敢放心讓他們留在你身邊。至於做你的玩伴,那是他們的榮幸。”

他的人,他自然要護得周全,半分隱患都不能留。

此後幾日,四人來得更是頻繁。

有時帶些新得的新奇擺件,有時拎兩盒京城新出的點心,有時只是搬著小凳坐在廊下,陪搖椅上的沈霽曬曬太陽,說說書院舊事,或是京城新近發生的趣聞,一時倒讓沈霽冷清的院落多了不少煙火氣。

沈霽自然是不介意的,有更多人來看他,於他而言可算得上好事。

他也沒有特意做些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坐著,一身素色衣袍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清瘦,下頜線條尖細得可憐,偶爾輕咳兩聲,便會彎下腰,肩頭微微發顫,看得幾人愈發心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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