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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頸纖長,肌膚勝雪,那點緋色襯得他愈發清豔易碎,眉眼溫順低垂,長睫投下淺淺陰翳,整個人如同一株經霜的寒蘭,弱不禁風,卻又清絕動人。

元定堯垂眸,目光不經意掃過懷中人泛紅的臉頰,又落在那蔓延著淡淡緋色的脖頸上,喉間微滾。

少年生得極清俊,眉目含情,鼻樑秀挺,唇線淺淡,偏又裹著一身病氣,白得近乎透明,那點羞怯的緋色一染,實在可愛得叫人心頭髮軟,移不開目光。

他低低笑了兩聲,聲線裡藏著連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元定堯稍頓片刻,抬眼掃過身後空無一人的花徑,隨即側頭,看向快步趕上來、大氣不敢出的李福全,語氣冷肅卻條理分明:

“你留在此地,等他的侍女回來,領她到倚雲閣見朕。”

“是,奴才遵旨!”李福全連忙躬身應下,目光偷偷瞥過帝王懷裡緊緊抱著的少年,只覺得今日這一樁樁一件件,實在叫人心驚肉跳。

陛下親自下來救人,如今人家只是受風咳了兩下就擔心不已,還要將人抱上倚雲閣,這般關心愛護,便是長公主和早逝的先帝也從未有過啊!

自覺已然安排妥當,元定堯再無半分猶豫,手臂微微收緊,將沈霽更妥帖地攏在懷裡,轉身便朝倚雲閣走去。

沈霽被他抱在懷中,臉頰輕輕貼著男人微涼卻堅實的胸膛,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兩世的安穩感瞬間將他包裹。

初次見面,他不敢太過放肆,只是輕輕蜷縮了一下身子,任由自己被這道熟悉又安心的氣息籠罩。

元定堯抱著他,腳步平穩,一步一步踏上閣樓階梯,動作輕緩得生怕驚擾了懷中人。

不過短短數階樓梯,沈霽卻覺得像是走了整整一世。

直到踏入閣中溫暖的室內,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元定堯也沒有要將人放下的意思,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捨,拽著他不肯鬆手。

他就那樣徑直抱著沈霽,在軟榻上從容坐下,讓少年安穩地靠在自己懷裡,姿態自然得彷彿做過無數次。

沈霽身子一僵,再次不安地動了動,聲音細弱,帶著幾分惶恐:“陛下,臣……臣可以自己坐,這不合適……”

元定堯低頭,看了一眼懷裡蒼白脆弱的少年,眸色愈加深沉,只輕輕按住他的腰側,聲音低沉平緩:“無妨,朕準了。你身子弱,別亂動。”

一句話,便將沈霽所有的推辭都堵了回去。

他只能溫順地靠在元定堯懷裡,指尖微微蜷縮,心跳快得幾乎要蹦出胸膛。

元定堯目光落在沈霽身上那件沾了塵土、略顯凌亂的狐絨披風上,眉峰微蹙。

他沒有半分猶豫,伸手便解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織金龍紋披風。

披風寬大厚重,內裡襯著雪白的狐裘,帶著帝王身上清冽的松香與淡淡的暖意。

“別動。”

元定堯低聲開口,骨節分明的手指輕輕伸到沈霽頸間,動作細緻而輕柔,一點點解開他身上那件髒了的披風繫帶。

他從未伺候過人,手法略顯生澀,卻極盡耐心,指尖偶爾擦過沈霽微涼的脖頸,引得少年輕輕一顫,耳尖悄無聲息地泛起一層淺紅。

不過片刻,那件沾了塵土的月白披風便被取下,擱在一旁。

元定堯隨即展開自己那件寬大厚重的玄色鎏金龍紋披風,將沈霽單薄的身子從頭到腳細細裹好,嚴嚴實實,不漏一絲寒風。

披風太大,幾乎將沈霽整個人都埋了進去,只露出一張蒼白小巧的臉,睫羽纖長,唇色淺粉,玉白的面頰上還瀰漫著淡淡的粉,像雪映桃花,看上去愈發惹人憐惜。

剛裹好,元定堯又下意識握住了他露在外面的手。

觸手一片冰涼,像塊寒玉,細膩輕柔,幾乎沒有半分暖意。

指節纖細,掌心薄軟,一看便是常年不沾俗事、又被病痛磨得孱弱的手。

帝王眉頭皺得更緊,二話不說,將那雙冰涼纖細的手攏在自己掌心,用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暖著,動作自然又流暢,彷彿早已做過千萬遍。

沈霽的手被他溫熱寬厚的手掌包裹,暖意順著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燙得他鼻尖發酸。

眼眶,也不受控制地微微溼了。

……還是這樣。

明明這一世,他們才第一次見面。

明明他已經忘了前塵,忘了那個在凝霜殿裡,苟延殘喘的他。

可這個人,骨子裡的溫柔、細緻、無微不至,竟然一點都沒變。

前世是這樣,今生還是這樣。

見不得他狼狽,見不得他受寒,見不得他有一絲一毫的不舒服。

沈霽慌忙垂下眼,極力掩住眼底的溼意,生怕被帝王看出半分異樣。

喉間微微發哽,連唿吸都輕了幾分。

“手怎麼這麼涼,平日不知道好好保暖嗎?”元定堯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更多的卻是掩不住的心疼。

沈霽垂著眸,長睫輕顫,聲音輕弱溫順,努力壓下那點哽咽:“謝陛下關心……臣身帶弱症,自幼體虛畏寒,手一年四季都是涼的。”

他說話間氣息微促,臉色慘淡,看得元定堯心頭一緊,也不再追問,只是默默將他的手握得更緊,用自己的溫度一點點暖著。

閣內溫暖靜謐,香爐青煙嫋嫋,窗外風竹沙沙,一時間竟無人說話,只剩兩人平穩的唿吸交織在一起。

元定堯垂眸,一瞬不瞬地看著懷中的少年。

這孩子生得實在好看,不是世家名門那種張揚的豔,而是清潤溫雅、病中帶柔的美,像一枝浸在露水中的幽蘭,清瘦、蒼白、脆弱,卻自有風骨。

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與悸動再次翻湧,壓不住,也不想壓。

他終是開口,語氣放緩,帶著難得的溫和:“你是……沈光啟沈尚書的兒子?”

“是。”沈霽輕輕點頭,溫順應答。

“身體一直這般不好?腿是怎麼回事?”他問,語氣裡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低沉關切,目光落在少年安靜垂放的腿上,清瘦纖細,連衣料都顯得空蕩。

沈霽輕輕“嗯”了一聲:“自幼便體弱,藥不離身,三年前又不慎摔傷了腿,雖說僥倖沒有殘廢,但不能久站,坐輪椅會方便些。”

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那些日夜折磨的病痛、陰雨連綿刺骨的腿疼,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可越是這般淡然隱忍,越是讓元定堯心頭揪緊。

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阿諛奉承之輩,也見過不少故作可憐、博取同情的人。

可沈霽這樣……明明一身痼疾,脆弱不堪,卻只輕輕抿唇,半句怨苦都不肯說的,他是第一個。

越是這般淡然隱忍,越是讓元定堯心頭澀得厲害。

“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沈霽垂著眼,長睫在蒼白的臉頰投下淺淺的影:“臣的侍女先前有跟著的,只是臣讓她回去取手爐了。前面人多,臣坐得久了,有些難受,便來後頭休息一下,沒想到一時病發了。”

“平日在府中,都喜歡做些什麼?”元定堯放緩了聲音,一句一句,耐心問著。

“不過是讀書、寫字、下棋……”沈霽輕聲回答,氣息微淺,“臣身體不好,藥不離身,出不得遠門,只能在院中看看書,畫幾筆,打發時間。”

“讀些什麼書?”

“經史子集,都略有涉獵,最近在看《文選》與《李義山詩集》。”

元定堯微微一怔。《文選》厚重,義山詩晦澀情深,並非尋常少年愛讀的東西。

“可會作詩?”

“略知一二。”沈霽垂眸,聲音輕弱,“前些日子偶得一句——‘寒枝不借東風力,自向霜庭抱月安’。”

話音剛落,元定堯眸中明顯掠過一絲訝異。

一句“寒枝不借東風力,自向霜庭抱月安”,風骨與清絕盡在其中。

若非胸中有溝壑,絕寫不出這樣的句子。

“畫呢?”元定堯聲音微微放輕。

“常畫竹,畫蘭,偶作山水。”沈霽輕聲道,“只是身子弱,握筆不久便會手顫,只能斷斷續續。”

元定堯的心勐地一澀。

這般驚才絕豔的人,偏偏困於病骨殘軀,連提筆作畫都是一種奢望。

他若是一切安好,該是何等耀眼的一個人物。

帝王心底一陣難言的惋惜與心疼,幾乎要溢位來。

“除詩書筆墨之外,還有別的喜好?”

“臣也喜讀《史記》,觀古人得失,亦愛撫琴,只是心疾纏身,不敢久勞。”

沈霽對答從容,條理清晰,引經據典信手拈來,全無半分尋常世家子弟的浮誇。可越是如此,元定堯便越覺得可惜,越覺得心疼。

這樣的人,本該立於朝堂,揮斥方遒,亦或是行於山水,詩酒風流。

如今卻只能困於一方小院,終年與藥石為伴。

老天何其不公。

兩人一問一答間,沈霽的氣息漸漸有些不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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