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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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剛經歷過一場病症發作,本就強撐著氣力回話,不過片刻,便覺得胸口發悶,唿吸微促,忍不住輕輕蹙眉,抬手按了按心口。
“呵……”
細小的喘意溢了出來,臉色也隨之白了幾分,唇瓣更淺,看得人心驚。
元定堯立刻察覺,心頭一緊:“不舒服?”
“臣無礙……”沈霽勉強笑了笑,臉色卻越發白了,“只是稍稍有些累了。”
元定堯不再多問,只將人往懷裡又帶了帶,讓他靠得更舒服些,手掌依舊緊緊裹著他冰涼的手:“累了便靠一會兒,不必回話。”
沈霽強撐著不想在元定堯面前失禮,可眼皮卻越來越沉,倦意如潮水般湧來,渾身痠軟無力,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元定堯一眼便看出他不對勁。
少年靠在他懷裡,腦袋微微歪著,眼睫輕顫,臉色白得近乎透明,唿吸淺促,顯然是有些撐不住了。
帝王心頭一緊,立刻放輕了聲音,低聲安撫道:“困了就睡,朕在這裡,沒人敢擾你。”
低沉溫柔的聲音像是有催眠的魔力,沈霽再也撐不住,眼皮輕輕合上,腦袋一歪,便在那人溫暖熟悉的懷抱裡,安穩地睡了過去。
少年的髮絲柔軟,蹭過他的脖頸,帶著淡淡的藥香與書卷氣。
元定堯身體微僵,隨即又放鬆下來,就那樣一動不動地抱著他,連唿吸都放輕了。
閣內一片安靜,只剩下沈霽漸漸變得均勻的淺弱唿吸。
元定堯垂眸,看著懷裡熟睡的少年,墨眸深邃,情緒翻湧,心底那股莫名的不捨與珍視,濃得化不開。
他活了二十五年,第一次這般想要護著一個人。
想要把他藏起來,寵著,護著,不讓他受一點苦。
第6章 初見長公主
就在此時,樓梯口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李福全領著一臉惶恐不安的晚翠,輕手輕腳地上了閣樓。
兩人一進門,便看見眼前這一幕——
素來冷肅狠厲、不近人情的元和帝,正小心翼翼抱著沈霽坐在軟榻上,一件玄色龍紋披風將少年裹得嚴嚴實實。
陛下一手輕託少年腰背,一手握著他的手給他暖著,垂眸凝視的神色溫柔得足以讓所有人驚掉下巴。
晚翠嚇得腿一軟,險些直接跪倒在地。
那、那是她家公子!
竟然被陛下抱在懷裡!
這這這……這是做夢嗎?!
李福全更是驚得瞳孔微縮,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跟隨陛下多年,他從未見過陛下對誰如此上心,如此溫柔,如此小心翼翼。
這沈小公子,到底是什麼來頭?
竟能讓九五之尊,抱著一坐就是半晌,連大氣都不敢喘!
元定堯抬眼,目光冷冽地掃過兩人,隨即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聲音壓得極低,生怕吵醒沈霽:“下去。”
李福全連忙躬身,拉著晚翠,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
元定堯低下頭,重新看向懷裡熟睡的少年,指尖輕輕拂開他額前被冷汗浸溼的碎髮。
又過了片刻,他估摸著人應是睡熟了,才緩緩抱著人起身。
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確認少年依舊安穩熟睡,回頭對僵在一旁的晚翠低聲道:“跟著。”
晚翠連忙點頭,躡手躡腳地跟在後面。
臨走前,元定堯對著李福全低低吩咐:“去長公主那裡,傳朕的口諭——讓她派人去宮裡請江院判過來。”
“再派人去通知沈鈺,就說他弟弟在後院身子不適,被朕遇上了,讓他不必驚慌,安心宴飲,晚些朕會將人安全送回府。”
“下面他的輪椅一會兒送到客房,仔細些,莫要磕碰。
“是,奴才即刻去辦!”李福全連忙躬身領旨,轉身時忍不住回頭瞥了一眼帝王懷裡的少年,心底震撼久久無法平息。
元定堯不再多言,抱著懷裡熟睡的少年,腳步輕緩,一步步走下閣樓,朝著長公主府一處僻靜的客房走去。
晚翠捧著沈霽的披風,一路緊隨。
客房之內,暖爐燒得滾燙,床榻上鋪著厚厚的柔軟綢褥,溫暖舒適。
元定堯將沈霽輕輕放在床上,用繡滿玉蘭花錦被將他裹得嚴實,坐在床邊,靜靜看了許久。
直到確認少年唿吸平穩,睡得安穩,他才緩緩起身。
半刻鐘後,李福全領著太醫院院判江知沐匆匆趕來。
江太醫拎著藥箱,輕手輕腳走進客房,見到屋內端坐的帝王,正要行禮,便被元定堯一道冷厲目光止住。
“不必多禮,動靜輕些,過來給他診脈。”
聲音壓得極低,目光一刻也沒離開床榻上安睡的少年。
江院判心下一驚,不敢怠慢,輕步走到床邊,跪坐下來,三指輕輕搭在沈霽露在被外、纖細蒼白的手腕上。
他的神色隨著診脈的時間增長一點點凝重起來,原本平和的眉眼漸漸鎖起,眉頭越皺越緊。
搭在腕上的手指輕輕變換位置,反覆探了三遍,才緩緩收回手,對著元定堯躬身低頭,將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見的程度。
“陛下,這位公子的脈象……有些堪憂。”他神色漸漸凝重,眉頭越鎖越緊。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忍與凝重,細細稟報道:“這位公子是先天稟賦不足,五臟皆弱,尤以心脈為最,先天心疾紮根極深,再加上後天調養不當、勞累受寒,此次是唿吸不暢兼風寒入侵,引發了心疾與喘症,有些耗損心氣。”
“除此之外,小公子雙腿曾經骨裂過,雖然傷養好了,但骨縫之中留有寒溼瘀堵,每逢陰雨天氣或是用力不當,便會引發刺骨劇痛,長久下去,不僅無法行走,可能還會牽連經脈,加重心疾。”
“此次病發雖暫無性命之憂,卻還是要注意不能勞累。需靜心溫養,藥石不離,否則稍有不慎,便會反覆發作。”
元定堯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心口像被一隻手攥緊,悶痛得厲害。
怎麼會差到這般地步。
先天心疾,腿帶殘傷,五臟俱弱,連風吹一點、勞累一分都受不住。
沈光啟怎麼養的孩子?
“可有法子調理?”
“臣會盡心開方,溫補心脈、舒筋止痛,只是……公子底子太薄,見效會極慢,需有人日夜精心照料。”
元定堯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眼底只剩沉定:“開藥吧,一會讓人熬好送進來。”
“臣遵旨。”
江院判剛退到一側,門外便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聽聞訊息趕來的長公主元明華。
元明華一身絳紅色繡折枝牡丹的華服,頭戴赤金鑲珠鳳冠,妝容華貴大氣。
她一聽說自家弟弟在自己府中抱回一個病弱少年,還特意傳了太醫院院判前來診脈,心下一時又是好奇又是擔憂,當即便遣散了宴上剩餘賓客,匆匆趕了過來。
她剛要推門,便被守在門外的李福全攔住,對著她輕輕搖了搖頭,指了指屋內,示意裡面的人還睡著。
元明華立刻會意,放輕了腳步。一踏入屋內,她的目光便下意識投向床榻方向,只一眼,便徹底怔住了。
她弟弟面色凝重的坐在床邊,床榻上則躺著一位陌生的少年,面色蒼白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白玉,卻又帶著幾分病後的透明脆弱,唇色淺淡如粉櫻,睫羽纖長濃密,如同蝶翼般輕輕垂落,即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倦意。
那孩子生得當真極好,清雋絕塵、溫潤如玉,眉眼精緻得如同畫匠精心勾勒一般,可惜的是,即便裹在厚厚的錦被裡,也能看出身形單薄纖細,不似尋常健康模樣。
這是……誰家的孩子?
竟能讓她這位素來冷硬不近人情的弟弟,上心到這般程度。
直到元定堯一道淡淡的目光掃過來,她才回過神,連忙收斂心神,輕步走到帝王身邊,壓著聲音,極低極低地開口:“陛下,這是怎麼回事?這位是……”
“沈尚書家的幼子,沈霽。”元定堯聲音低沉,目光依舊落在沈霽身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擔憂,“宴上人多嘈雜,他心疾犯了,朕帶他過來歇著。”
短短一句,資訊量卻極大。
元明華心中一驚,沈尚書家的六郎沈霽,她也曾聽說過,京中人人都說這位沈六郎是位病美人,才情絕世卻身纏頑疾,今日一見,倒是名不虛傳。
便在此時,床榻上的人輕輕動了動。
沈霽長睫顫了顫,眉頭蹙得更緊,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原本平穩的唿吸也微微亂了幾分。
他緩緩睜開眼,視線還有些模煳,渾身虛軟得沒有半分力氣,他下意識便想撐著身子坐起來。
剛一用力,胸口便一陣發悶,頭暈目眩,喘意瞬間湧了上來。
“咳……呵、呵……”
細碎又痛苦的咳喘聲從他唇間溢位,他咳得肩頭髮抖,唿吸急促,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連唇色都泛了青,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床側歪去,險些直接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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