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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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良輔輕手輕腳走到榻邊,看著自家主子蒼白憔悴的睡顏,滿心都是猶豫糾結。
殿下昨日交代了卯時要出宮,可瞧著他這般難得的熟睡模樣,誰又能捨得開口叫他呢?
殿下日日伏案操勞,平日裡連安穩睡上一覺都是奢望,哪怕能多讓他歇片刻,也是好的。
這般想著,他在榻邊躊躇了半晌,腳步都還釘在原地,遲遲未曾挪動。
不料沒過多久,帳內沈霽的唿吸忽然變重,原本淺細微弱的喘息,瞬間變得急促,胸口起伏不止,喉間溢位壓抑難耐的輕喘。
長長的睫毛不住顫抖,臉頰上泛起一絲病態的潮紅,整個人都透著明顯的不適和緊繃感。
李良輔臉色驟變,也不敢再耽擱,當即俯身,湊到沈霽耳畔,輕聲喚著:“殿下……殿下您醒醒……”
他雖然有些急切,但也不算太過擔憂,畢竟這樣的事幾乎日日都要發生,只要及時將人喚醒緩一緩便沒事了。
反倒是他這會兒若是不仔細控制著音量,讓殿下在睡夢中受了驚,心悸驟然加重,甚至當場喘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聽見耳畔熟悉的聲音,沈霽睫毛顫得愈發厲害,過了足足半炷香的功夫,才艱難地掀開一絲眼縫,憑著一絲微弱的本能,艱難吐出三個字:“……李良輔?”
“是奴才,殿下慢些。”李良輔連忙輕聲應下,伸手輕輕托住他的後頸,指尖極輕地按揉著他的太陽穴,幫他舒緩睡中驚悸的不適,“您定定神,咱們該起身了。”
沈霽閉眼靠在軟枕上,意識一點點回籠,他微微偏過頭,唇瓣微動,聲音沙啞虛浮:“什麼時辰了?”
“回殿下,已是卯時二刻了。”
一聽這話,沈霽連忙掙扎著便要坐起身,只是才微微一動,心口便是一陣尖銳的悸痛,剛平復些的喘息瞬間又亂了。
一陣咳喘湧到喉嚨口,咳得他肩頭輕顫,臉色發白,別說自個兒坐起來,再咳一會怕是連躺都要躺不住了。
“哎喲我的殿下,您可千萬別自己亂動,您的身子這會兒可用不得力!”
李良輔見狀,嚇得心都提了起來,立刻伸手上前,一手托住他的後腰,一手護住他的脖頸,小心翼翼地將人半扶半抱起來,
讓他靠在自己懷裡,掌心輕輕按揉著他的心口位置,柔聲道,“您別急,車馬早就備好了,奴才這就伺候您起身更衣,絕不會耽誤事。”
待沈霽喘息漸漸平穩,李良輔這才輕輕扶著他坐穩在榻上,示意一旁候著的宮女上前更衣。
宮女們捧著提前烘好的柔軟衣物,輕手輕腳地上前侍奉。
裡衣是提前水洗數十遍的軟棉料子,親膚不刺激;外頭再罩一件厚厚的石青色暗紋錦袍,袍內還襯著細軟絨裡,擋風保暖;腰間鬆鬆束著一條同色絲絛,絛下懸著一塊溫潤羊脂玉,玉質通透,極為貴重,是今年南邊剛送上來的貢品。
一切收拾妥當,李良輔連忙端來早已溫好的湯藥,輕聲道:
“殿下,先把藥喝了,蘇大人新換的方子,天不亮就煎好了,溫了整整一個時辰。”
一碗漆黑的湯藥被遞到唇邊,苦澀的藥味撲面而來,沈霽微微蹙眉,胃裡瞬間翻湧起一陣滯氣。
他就著李良輔的手,小口小口地吞嚥著,湯藥入喉,很快便在胃裡激起一陣酸脹隱痛,一陣嘔意隨之湧上來,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去。
一碗藥喝完,李良輔又遞來一碟玲瓏小巧的赤棗山藥糕。
外層是用上等紅棗泥細細篩過、與山藥泥層層疊壓而成的,內裡裹著薄薄一層金華桂花蜜,最上面還滴了些果漿點綴。
用料考究,工序繁複,光是將紅棗泥反覆過篩便要耗去大半個時辰,一碟不過六塊,塊塊都做得精緻玲瓏,瞧著實在誘人極了。
這糕點也是御膳房特意為他研製的,有意做的甜了些,就是為了在他喝完藥口中苦澀之時,能代替蜜餞,哄著人多吃兩口。
沈霽當即伸手拈了一塊,糕點軟糯香甜,入口即化,紅棗的甘甜與山藥的清潤交織在一起,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慢慢散開。
只是他一共吃了半塊,便將剩下的放回碟子裡,搖了搖頭:“夠了。”
李良輔看著那半塊糕點,心裡瞬間泛起一陣難以言說的酸澀。
他到沈霽身邊伺候也有四年了,親眼看著這位主子的胃口一日差過一日,胃脘常年冰脹滯悶,水米難進。
誰能想到,傳聞中驚才絕豔,功在社稷,當以天下奉養的簡王,一頓竟連一塊小小的糕點都吃不下?
他滿心擔憂,只恨自己不能替殿下受這份苦楚,卻也只能強壓著心酸,輕聲哄勸:“殿下,多少再用一些墊一墊吧,您一會還要出門呢,光喝藥怕是撐不住。”
第93章 出宮日記2
沈霽本想再次搖頭,一碗藥下去,胃脘的鼓脹感越來越重,他實在是沒有半點胃口。
只是看著李良輔眼底殷殷切切的期盼與藏不住的擔憂,他終究不忍心拒絕,只得勉強張口,慢吞吞地將剩下的半塊糕點吃了下去。
一整塊糕點下肚,胃脘的鼓脹不適感瞬間加劇,沉甸甸地堵著,喉間翻湧的噁心感越發明顯。
沈霽微微偏過頭,抬手掩著唇,輕輕咳嗽起來,極力忍著想要嘔吐的衝動,臉色愈發蒼白。
李良輔見狀,知道不能再勸了,當即遞過一盞溫好的參茶:“殿下喝口茶壓一壓吧。”
那參茶盛在一隻定窯白瓷盞裡,茶湯清亮,參鬚根根分明,是用了四年的老山參,配著枸杞、紅棗一同燉煮的,有補氣養血的功效。
沈霽接過去,小口啜了兩口。
溫熱的茶湯滑入喉間,順著食道落進胃裡,不過片刻,一股極淡卻清晰的暖意,緩緩從丹田處漫開,一點點蔓延至四肢百骸。
一切收拾妥當,李良輔又從錦盒裡取出一枚凝心定氣丸,遞到他唇邊:“殿下,您含上這個壓壓心氣,奴才這就抱您出去了。”
馬車緩緩駛出宮門,穿過長街,一路往郊外的三號農莊而去。
農莊裡的稻子,確實熟了。
金燦燦的稻浪一眼望不到邊,沉甸甸的稻穗壓彎了稻稈,在秋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聲唱著豐收的歌。
空氣裡瀰漫著稻穀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讓人聞著便覺得安心。
沈霽靠坐在輪椅上,被李良輔推著,沿著田埂緩緩前行。
他看著不遠處那片金燦燦的稻浪,眼底浮起一層淺淺的笑意,連那層籠罩在眉間的病氣被這笑意沖淡了幾分,露出底下那點難得的鮮活。
田埂盡頭,兩個人影早早地候在那裡。
是劉鳴澗和蘇清和。
這兩位在元和十九年中了進士,又沾了早年曾與沈霽一同進學,又是多年好友的光,元和二十一年被調入科學院,如今正是三號農莊的主事之人。
見沈霽的輪椅近了,兩人齊齊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由衷的尊敬:“殿下!”
沈霽微微頷首:“免禮。今年的稻子如何?”
劉鳴澗直起身,臉上滿是掩不住的喜色,聲音都有些發顫:“殿下,今年的稻子長勢極好!按照這一季的三號新肥配比,每畝收成較去年又多出近兩成!您看——”
他側身讓開道路,指向身後連片的金色稻田,眼底滿是激動:“這一片用的是新肥,那一片仍是舊肥,對比一目瞭然。新肥滋養的稻子,穗大粒飽,幾乎不見空殼!臣等,沒有辜負您的期望!”
沈霽順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兩片稻田高下立判,一邊金黃璀璨、稻穗低垂,一邊雖也算豐收,卻明顯稀疏許多,穗子也小了一圈。
他嘴角輕輕彎起,笑意更深。
“做得好,明日將詳細資料與過程整理成摺子遞上來……等著本王給你們請功。”
才說了這麼短短几句,沈霽的氣息便有些接不上,話音驟然頓住,身子向後一仰,靠在輪椅背上急促喘息起來。
李良輔見狀立刻上前,從懷中取出鼻菸壺,湊近沈霽鼻下,低聲勸他:“殿下您少說幾句,不急在這一時,身子要緊……”
沈霽微微低頭,費力地輕吸兩口藥粉,清冽的氣息直入肺腑,待氣息稍穩,他才用極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繼續道:
“收割之後……稻稈就地還田,翻耕入土……下一季播種前,再施一次底肥,用量……較此季減兩成。”
劉鳴澗連忙點頭,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本子,飛快地記著,生怕漏掉一個字。
蘇清和在一旁看得揪心,忍不住出聲勸諫,語氣裡滿是擔憂:“殿下,此處風大,您身體不好,實在不宜久留。農莊的事有臣二人盯著,定會萬無一失,您早日回宮歇著才是。若是真傷了身子,臣二人萬死難辭其咎。”
沈霽見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了,他現在已然對積分沒有了要求,也不打算再強撐著自討苦吃,便點頭應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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