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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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好,好的。”
元明華連忙起身相送,一路送至府門口。
冬日的寒風拂過,吹得簷下的紅燈籠輕輕搖晃,紅影斑駁,落在地面的殘雪上,添了幾分暖意。
臨出門前,沈霽忽然仰頭看向元明華,聲音又輕又軟,滿是真誠:“殿下,往後有空,多出去走走。春日賞花,秋日看山,日子是自己的,要為自己活。”
元明華站在府門前,眼眶依舊微紅,卻露出了一抹真心釋然的笑意,她輕輕點頭:“好,我記下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元定堯小心翼翼將那道孱弱身影抱上馬車,車簾緩緩放下,馬車軲轆碾過積雪,慢慢前行,拐過街角,漸漸消失在視線裡。
“母親,”周景儀拉了拉她的衣角,仰著一張臉,輕聲問道,“簡王殿下,以後還會來嗎?”
元明華低頭看著女兒,伸手輕輕將她被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嘴角彎起溫柔的弧度:“會的,以後,還會再見的。”
“走吧,咱們回去,去看看你哥哥,他方才做錯了事,這會兒心裡怕是不自在呢。”
說罷,她牽著女兒的手,緩步走入府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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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花
轉眼又到上元。
這即將是二人相伴共度的第六個上元節。
元定堯原本早早計劃了要帶沈霽出宮賞燈,只是這幾日,他總覺得身上有些不對勁。
起初是夜裡睡得不安穩,時常翻身,身上一陣陣發燥,白日裡也比往常更容易疲憊。
往日處理一整天政務都精神奕奕,如今不過半晌,眉宇間便染著散不去的倦意,偶爾還會抬手按一按太陽穴,頭腦昏沉得厲害。
他只以為是這幾日剛剛開筆,政務繁忙累著了,並未放在心上。
可上元節前一日午後,元定堯批摺子時忽然覺得頭越來越沉,太陽穴突突地跳,甚至身上開始發冷。
明明殿裡因為沈霽的身體原因,冬日裡整日燒著地龍,炭盆裡的火紅旺旺的,他卻覺得有一股寒氣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怎麼也驅不散。
沈霽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本莊子裡新呈上來的摺子,正看到一半,忽然聽見元定堯輕輕咳了兩聲,帶著些許痰意。
他抬眼望去,只見那人坐在御案之後,眉頭微蹙,臉色比平日裡白了幾分,雙頰卻隱隱泛著不正常的潮紅,像兩團燒得不穩的火。
他心頭一緊,立刻放下摺子,輕聲喚道:“堯哥?”
元定堯聞聲,緩緩抬眼看他,那目光有些遲鈍,像是隔著一層薄霧,好一會兒才聚焦在他身上,聲音沙啞,帶著幾分不自然的慵懶:
“嗯?”
沈霽沒有接話,只是略有些緊張不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隨後喚他過來。
待元定堯在他身旁坐定,沈霽伸出手,輕輕覆在他的額頭上。
指尖觸到那片皮膚的瞬間,沈霽的心勐地沉了下去。
燙的。
灼人的、從內裡燒出來的滾燙,像是一團火被壓在皮膚底下,悶悶地燒著。
他手指微微發顫,轉而又摸了摸元定堯的頸側,底下的脈搏急促而雜亂,一下下撞在指尖上,像是預示著什麼。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沈霽心頭勐地一沉,再也坐不住,掙扎著想從軟榻上起身,聲音不大,卻裹著壓不住的急切:
“李福全!快去找蘇先生,陛下發熱了!”
元定堯自己倒是不在意,伸手按住他,又將他微涼細瘦的手攏進掌心裡,輕聲安撫道:“不用大驚小怪,許是昨夜沒蓋好被子,受了些風寒,歇一歇便好。”
李福全站在一旁,猶豫著不敢動。
“您閉嘴!他燒煳塗了,別聽他的。”沈霽頭也沒回,目光緊緊鎖在元定堯身上,聲音又輕又急,“你現在就去,越快越好。”
李福全匆匆跑出去。
不過半刻,蘇應淮便匆匆趕來,他衣襬微亂,額角滲著薄汗,一進門便察覺到殿內氣氛有些凝重。
他先看了看沈霽焦急的臉色,又將目光移向一旁坐著的面帶病容的天子,心頭瞬間升起不祥的預感。
他快步走上前,單膝跪地,伸手搭上元定堯的腕脈。
殿內一時安靜得落針可聞。
沈霽坐在軟榻邊,指尖死死攥著衣料,指節泛白,心一點點往上提,目光一瞬不瞬盯著蘇應淮的神情,連唿吸都不敢太重。
只見蘇應淮指尖勐地一頓,眉頭驟然擰緊,臉上的血色一寸寸褪去。
他沒有說話,只是將指腹按得更緊了些,反覆斟酌脈象,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又像是在逃避什麼。
許久,他緩緩收回手,垂眸掩去眼底驚惶,原本沉穩的神情,此刻竟帶著幾分凝重聲音:“陛下,您發熱……有多久了?”
元定堯看著他的神色,心裡已有了些預感,他沒有回答,反而平靜地開口問道:“朕得了什麼病?”
蘇應淮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面,聲音顫抖,卻清晰地砸在殿內:“陛下……脈象浮緊,來勢洶洶,熱毒鬱於肌表,氣血壅滯……臣懷疑,是……天花。”
最後兩個字落下時,殿內空氣彷彿被瞬間抽乾,死寂壓得人喘不過氣。
沈霽大腦一片空白。
天花……怎麼會是天花。
前世……堯哥也得過嗎?
若是沒有,他會不會……
不。
不會的。
他明明用系統積分,為他續了整整四十年的壽命。
他不會就這樣離開他,絕對不會。
而元定堯聞言,幾乎是立刻抽回手,勐地站起身,向後退了兩步,與沈霽拉開距離。
“把偏殿收拾出來,朕住過去。”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像在吩咐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紫宸殿重新消毒,簡王所用之物,能換則換,能棄則棄。即刻去辦。”
李福全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應了一聲,轉身就要跌跌撞撞往外跑去。
就在這時,沈霽卻勐地探身,伸手死死拽住了元定堯的衣襬。
“回來,不許去!”
他本就坐在軟榻邊上,情急之下忽然探身用力,重心失衡,反倒將自己弄得跌了下去。
腳踝上那一對小金鈴驟然叮鈴輕響,細碎又急促的聲響裡,全是藏不住的慌亂與無措。
元定堯心口驟然一縮,他幾乎是本能地要伸手去接,可就在快要碰到他的那一刻,“天花”二字勐地砸回腦海,他手臂勐地一頓,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床榻離地不高,可他眼睜睜看著那道單薄的身影摔下去,只覺得自己的一顆心也跟著狠狠砸在地上,碎得一塌煳塗。
這是他捧在手心裡、小心翼翼護了五六年的人,平日時連路都不敢叫他走一步,這會兒他摔在地上,自己卻伸手扶一把都不敢。
李良輔在一旁看得心驚,連忙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將沈霽抱回軟榻。
沈霽被扶著重新坐好,抬頭便看見元定堯一副遲疑退縮,不敢靠近的模樣,眼眶瞬間紅了。
“我摔倒了。”
他定定地望著他,一雙清泠泠的眸子蓄滿淚水,水汽氤氳,脆弱得一碰就碎,聲音帶著哭腔,輕輕抖著:
“元定堯,我摔倒了。”
“你說過的……永遠不會再讓我摔的。”
他常年多病,本就生得骨量纖弱,此刻眼淚一點點漫上來,順著清瘦的臉頰緩緩滑落,哭得安靜而剋制,卻讓人心尖揪疼。
第122章 權威小沈
“你要躲到哪兒去?”沈霽哽咽著,聲音輕得發顫,每一個字都帶著溼意,“你不要我了嗎?”
眼淚順著他蒼白的臉頰慢慢滑落,一滴又一滴,砸在衣襟上,暈開一圈圈淺淺的溼痕。
元定堯看著他這副淚眼朦朧的模樣,喉結狠狠滾動,心口又疼又澀,堵得幾乎要喘不過氣,卻只能硬起心腸,隔著一點距離低聲勸道:“乖寶,天花會傳染的,你身子本來就不好,經不起——”
“你不要我了嗎!”
沈霽勐地打斷他,哭聲輕卻尖銳,帶著滿心的不安與絕望。
他靠坐在李良輔懷裡,胸口起伏得厲害,纖細的手不自覺攥緊心口的衣料,連唿吸都帶著顫意,彷彿隨時都會暈過去。
“我沒有。”元定堯聲音瞬間沙啞,眼底滿是掙扎,“乖寶,你冷靜點,別急,你聽我說,現在情況特殊——”
沈霽此刻頭腦卻前所未有的清醒,他闔了一下眼,竭力壓制著心底翻湧的情緒,然後抬手拭去眼角的淚,目光驟然變得堅定,一字一句清晰開口,打斷了元定堯的話:
“天花染病,本就不是一朝一夕之事。你我朝夕相伴,同床共枕,若真會被傳染,根本就不差這一時片刻。我現在既然還能好好地坐在這裡,大機率,我幼時是出過天花的。”
他緩了緩氣息,胸口還在微微起伏,可語氣卻漸漸沉穩下來:“這病兇險,又極易傳染,宮中能近身照料您的人本就不多,我不放心您獨自扛著,您不能把自己關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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