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培盛沒有多問：“那奴才讓人跟著。”

安陵容點頭：“有勞。”

她沿著宮道慢慢往回走，晨光一點點落下來，紅牆，青磚，宮門。

從前這些東西總讓她覺得壓抑，高高的牆，一道又一道門，每個人都比她尊貴，每個人都能讓她低頭。

可今日再看，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她從養心殿出來，宮人見了她，都會停下行禮：“給安常在請安。”

“安小主吉祥。”

安陵容過去也受過這些禮，可那時她總覺得，這些人不過是看在位分上不得不做，甚至行禮的人心裡未必真瞧得起她。

今日她卻第一次沒有躲避這些目光，隻淡淡道：“起來吧。”

她是常在，也是皇上的嬪妃，既然進了宮，就沒有必要永遠把自己當成低人一等的人。

寶鵑早就在延禧宮門口等著，遠遠看見安陵容走過來，趕緊迎上去：“小主！”

她先是笑，隨後又往後看：“怎麼沒坐轎輦？”

安陵容道：“我自己想走。”

寶鵑趕緊扶住她：“昨晚可還好？”

安陵容臉上一熱，瞪她一眼：“胡說什麼。”

寶鵑立刻笑得更開心：“小主臉都紅了。”

安陵容沒再理她。進了寢殿，寶鵑這才發現，安陵容今日確實與昨日不同。

甚至臉上還有些倦色，可整個人的神態卻不一樣了。

過去她走路總低著頭，說話也輕，總像怕驚擾了別人，今日卻明顯從容許多。

寶鵑心裡又高興又感慨：“小主，奴婢真高興。”

安陵容回頭：“高興什麼？”

“您終於熬出來了。”寶鵑眼眶都紅了：“以前宮裡那些人背後總說您不得寵，還說您跟著莞貴人和惠嬪，不過是跟著沾光。”

“如今皇上也寵幸您了，以後看誰還敢小瞧您。”

安陵容聽著，沒有像從前那樣立刻製止。

“寶鵑，你知道嗎？以前本宮雖然也是常在，宮裡的人也叫我小主，可每一次聽見別人這樣叫，我都覺得不像真的。”

寶鵑不解：“怎麼不是真的？”

安陵容走到鏡前，看著銅鏡裡的自己：“因為我從來沒把自己真正當過主子。”

“我總覺得我出身低，家裡也不如別人，宮裡的東西都是別人施捨給我的，連皇上來不來，也隻能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鏡中：“可是昨晚以後，我忽然覺得……我真的是這後宮裡的主子了。”

“小主本來就是。”

安陵容笑了笑：“從前不是，至少我心裡不是。”

她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臉。

從今以後，她不要再那樣了。

寶鵑很快讓人備水，安陵容沐浴更衣，熱水裡放了些曬幹的花瓣。

她靠在浴桶邊，整個人慢慢放鬆下來。

寶鵑替她擦著肩，忍不住笑道：“小主肌膚這樣細嫩，皇上一定喜歡。”

安陵容臉一紅：“再說就出去。”

寶鵑笑得更厲害：“奴婢不說了，奴婢什麼都不說。”

安陵容閉上眼，過了一會兒，忽然道：“把香拿來。”

寶鵑一怔：“哪一盒？”

“櫃子最裡頭那盒。”

寶鵑很快拿來，是一隻小小的白瓷盒，開啟以後，裡麵是安陵容自己調的香膏，味道極淡，沾在肌膚上以後，過一會兒才慢慢透出香氣。

寶鵑聞了一下：“真好聞，比前些日子給皇後娘娘的還好。”

安陵容道：“這個不一樣。”

“怎麼不一樣？”

“給皇後娘娘的是薰香，這個是用在身上的。”

寶鵑會意，立刻笑了：“小主早就準備好了？”

安陵容耳根發熱：“本來隻是調著玩，少說話，替我抹上。”

“是。”

寶鵑取了一點，輕輕塗在她肩頸和手腕。香氣遇著熱氣，漸漸散開，柔和，卻很勾人。

寶鵑道：“皇上若聞見了，肯定會更喜歡。”

安陵容低頭，唇角不自覺彎起。

過去她調香，隻是因為喜歡，也因為這是少數屬於她自己的本事，如今才發現本事若用得對，也能變成自己的依仗。

她閉上眼，任由寶鵑替自己擦幹長發，腦中卻又浮現出昨夜的養心殿。

她從未覺得自己離皇帝的寵愛這樣近過。

沐浴以後，安陵容重新坐到妝臺前，寶鵑替她梳頭。

安陵容看著鏡子，銅鏡裡的女子麵色紅潤，眉眼之間也比從前多了些東西。

她忽然道：“寶鵑你說，我以後會不會也有自己的孩子？”

寶鵑動作一頓，隨即笑道：“當然會，小主如今得了皇上的喜歡，以後常常侍寢，自然會有皇嗣。”

安陵容輕輕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以前從不敢有的期盼。

若她有孩子，若她也能像沈眉莊那樣懷孕，是不是便再也不必擔心被人忘記？

若她生下皇子，是不是連父親母親都會因為她過得更好？是不是那些從前看不起她的人，都要重新看她？

念頭一旦起來，便再也壓不下去。

安陵容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裡一點點堅定：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要隻看別人的臉色。

景仁宮，剪秋一早便得了訊息，進殿時，皇後正在喝茶：“娘娘。”

宜修抬眼：“如何？”

剪秋笑道：“安常在昨夜留在養心殿了，皇上似乎很滿意，清早還讓蘇培盛給她備了轎輦。”

宜修端著茶盞，動作停了停，隨後才慢悠悠道：“本宮倒沒料到，她竟真能到這種地步。”

剪秋笑道：“還不是娘娘慧眼識珠，若不是娘娘在禦花園替她說了那一句，她哪裡有這個機會。”

宜修輕輕一笑：“機會也得看她自己接不接得住，如今看來，她比本宮想得更有用些。”

安陵容的出身低，家世弱，這種人最好掌控。

隻要給她一點好處，她便會緊緊抓住，而且越是從前什麼都沒有的人，越捨不得後來得到的東西。

她一旦嚐過寵愛，便不會願意再回到原來的日子，到時候，根本不需要自己多說，安陵容便會主動往前爭。

宜修很清楚，這種慾望一旦開了口子，便很難再收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