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翊坤宮照舊安安靜靜。宮人進進出出，誰都沒看出什麼異常。

隻有頌芝知道，娘娘昨夜幾乎一夜沒閤眼。

用早膳時，年世蘭甚至還嫌燕窩燉得不夠細，淡淡訓了兩句小廚房的人，神色與平日並無兩樣。

好像昨夜那個坐在黑暗裡，盯著香盒一言不發的女人，不是她。

頌芝伺候在一旁，心裡卻怎麼也踏實不下來。

直到年世蘭放下玉勺，開口道：“東西送出去了？”

“送出去了。”

“誰去的？”

“是周寧海手底下最不起眼的一個小太監，家裡老孃病著，受過咱們的恩，嘴嚴得很。”

年世蘭點了點頭，沒再問。

她低頭摸了摸小腹，腹中的孩子今日格外安靜。像是昨夜陪她熬了一宿，今兒終於有些累了。

年世蘭目光微軟，手掌停留片刻，又若無其事地收了回來。

“今日照舊。”

“是。”頌芝連忙應下。

照舊的意思，就是歡宜香照領，照點，隻是點得極少。

人前該有的樣子一點都不能少。

隻不過娘娘點香時會去偏殿，等香氣散去大半才回來。

宮裡有的是眼線。皇後有，皇上自然也有。

翊坤宮但凡有一點風吹草動，過不了多久就會傳到不該聽見的人耳朵裡。

她們如今能做的，隻有等外頭的訊息回來。

而這一等，就是三日。

這三日裡，蘇明耀也沒閑著。

隻要聞見一點歡宜香的味兒，他就立刻煩躁，立刻抗議。

雖說華妃已經盡量避著了，可香料這種東西，哪裡是完全躲得開的。

尤其翊坤宮常年用歡宜香，連簾帳、衣衫、地毯上都浸著淡淡餘味。

蘇明耀隻能祈禱動作快些。不然他真怕自己還沒等到結果，先被日積月累的一點殘香給燻沒了。

第三日傍晚，周寧海回來了。他進內殿時，臉色難看。

年世蘭一眼便看出來了。

“人都退下。”

宮人們不敢耽擱，齊齊退了出去。

很快，殿裡隻剩下年世蘭、頌芝和周寧海三人，連窗子都被關得嚴嚴實實。

周寧海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貼地。

“娘娘，查到了。”

年世蘭端坐在榻上，背挺得很直。

“說。”

周寧海卻沒立刻開口，而是先從懷裡取出一張摺好的紙，還有一個小小油紙包，雙手舉過頭頂。

頌芝連忙上前接過。她開啟那張紙，隻看了一眼，臉色便刷地白了。

年世蘭盯著她：“念。”

頌芝手指發抖，聲音也發顫。

“外頭傳回來的訊息說……歡宜香裡，確有大量麝香。”

一句話落下，整個內殿瞬間安靜了。

蘇明耀原本正迷迷糊糊睡著，聽見這一句，立刻清醒了。

終於查到了！

可高興隻維持了一瞬。

因為下一刻，他就感覺到母體的心跳陡然亂了，一下重，一下輕，像是整個人都在發抖。

頌芝已經紅了眼，她強撐著繼續念下去。

“麝香性烈，女子久聞易傷胞宮。輕則難以受孕，重則終身不孕。若有身孕之人長期接觸，則……則會胎氣不穩，甚或滑胎、小產。”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哽咽著念出來的。

啪的一聲。

年世蘭手中的茶盞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她卻像感覺不到似的，隻死死盯著那張紙。嘴唇動了動，竟一時沒發出聲音。

過了許久，她才啞著嗓子問：“你再說一遍。”

頌芝眼淚都下來了。

“娘娘……”

“本宮讓你再說一遍！”

年世蘭聲音陡然拔高，帶了幾分從未有過的失態。

頌芝撲通跪下，含著淚將剛才的話又重複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下下割在年世蘭心上。

麝香，難孕， 滑胎，小產。

這些字她不是不懂。

她隻是從未想過，有朝一日這些字會和歡宜香連在一起，和皇上連在一起。

“怎麼會……”她喃喃出聲。

“怎麼會是麝香？這不是皇上賜的嗎？”

她像是在問頌芝，又像是在問自己。

“皇上明知道本宮最想要什麼……”

“他明知道……”

說到最後，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因為答案已經擺在眼前。

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賜了這香。

正是因為知道她想要孩子，所以才從根上絕了她的念想。

這麼多年，日日焚香，夜夜相伴。她以為那是情意，是偏寵，是後宮人人豔羨卻求不得的恩賞。

結果呢？

那竟是一把鈍刀，不見血，卻活生生割掉了她做母親的機會。

若不是這個孩子命大，若不是陰差陽錯竟讓她懷上了……

她這一輩子，怕是到死都不會知道真相。

年世蘭臉色慘白，手死死攥著榻邊。

周寧海跪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頌芝哭著上前扶她：“娘娘，您千萬保重身子，不能動氣啊，沈女醫說過，您這一胎本就不穩……”

年世蘭猛地揮開她的手：“本宮不信。”

“拿去再查。”

“查十遍，查一百遍！本宮不信皇上會這樣對本宮！”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底卻紅得嚇人。

頌芝心疼得不行，隻能跪著抱住她的腿。

“娘娘，娘娘您別這樣……”

“就算您不信外頭的大夫，總得信您自己肚子裡的小主子吧？”

“這些日子隻要一聞歡宜香，小主子就不安，您自己也是知道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