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裡麵有人出來：“皇上，貴妃娘娘醒著，想見皇上。”

雍正收回目光：“朕進去。”

宜修臉上笑意一僵，但很快恢複如常：“皇上去看看妹妹吧，她今日受了大罪。”

雍正點頭，進了內殿。

產房已經簡單收拾過，血腥氣仍舊沒有完全散。

年世蘭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整個人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平日最在意儀容的人，此刻頭發散亂，額前都是汗。

看見皇帝進來，她眼睛卻亮了一下：“皇上……”聲音很虛弱。

雍正走到床邊：“別動。”

年世蘭本想起身，聽見後便沒有勉強，隻是第一句話便是：“孩子……”

“是個阿哥。”

她眼裡慢慢有了淚：“臣妾把他生下來了。”

雍正看著她，沉默一瞬，伸手替她撥開額前濕發：“朕知道，你辛苦了。”

一句辛苦，差點讓年世蘭剛壓下去的眼淚重新落下來。

她從前最想聽皇帝溫聲軟語，可如今真正聽見，腦中想到的卻是方才隔著門聽到的那一句。

保大人。

她沒有怪他，甚至知道他那選擇是對的。

可她也在那一刻真正明白：這個孩子最想活下來的人，隻有自己。

皇帝可以舍棄他。

她不能，因為她是額娘。

穩婆把收拾好的孩子抱來：“皇上。”

雍正低頭，繈褓中的孩子已經不哭了，臉還有些紅，眼睛卻睜開一條縫，看不清任何東西，隻能模糊感覺到光影。

“抱來。”

穩婆小心把孩子遞過去，雍正動作明顯有些生疏，但還是穩穩抱住。

蘇明耀努力睜眼，眼前一片模糊，隻勉強看見一個深色的人影。

不用猜也知道，渣爹。

剛才還說保大人呢，現在倒抱得挺認真。

雍正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看了很久，眉、眼、鼻子，都看不出像誰，新生兒本就皺巴巴的。

可他卻越看越認真。

方才那一聲啼哭仍在耳邊，還有外麵的紫氣、霞光、百鳥。

雍正忽然道：“方才欽天監說，此子出生伴有祥瑞。”

年世蘭自然也聽見外頭動靜：“臣妾聽見了一些。”

雍正看著孩子，半晌道：“既生於霞光之中，朕賜名弘耀，耀，光明也。”

年世蘭輕輕唸了一遍：“弘耀。”

這是皇帝正式賜下的名字，也是她在孩子還沒出生時便在心裡叫過無數次的名字。

她笑了：“臣妾替弘耀謝皇上賜名。”

雍正把孩子放回她身邊，隨後重新走到外殿。

欽天監監正還跪在那裡。

雍正看著他：“你方才說此子貴不可言，這異象究竟是什麼意思？”

監正低頭斟酌片刻：“紫氣東來素為吉兆，百鳥朝宮又應新生皇嗣，依臣所見，此子命格極貴。”

雍正眸色微沉：“有多貴？”

監正額上隱隱冒汗，這話實在不好回答。

說輕了，違背自己剛才所言；說重了，一個皇子命格太貴又容易讓皇帝多想。

他隻能選擇最穩妥的說法：“皇子乃天家血脈，命格貴重本屬應當。”

“隻是六阿哥出生異象非凡，若能平安養在宮中……”

他叩首：“必是皇家之福。”

雍正眼神微動：“隻是皇家之福？”

“正是。”監正立刻答道。

雍正終於沒再追問—這一句“皇家之福”，他顯然聽得順耳。

不是年家的福，不是哪個人的福，是皇家的福。

既然如此，這個孩子便首先是愛新覺羅家的皇子，而不是年家的外甥。

雍正重新看向屋外的霞光。紫氣已經開始變淡，鳥群也漸漸散去，彷彿這一切隻為方才那一刻而來。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傳朕旨意。”

殿內眾人立刻跪下，宜修也隨之起身行禮。

雍正緩緩開口：“皇子弘耀降生，天有祥瑞，生母年氏誕育皇嗣有功，晉為貴妃。”

宜修猛地抬了一下眼，貴妃。

她很快意識到自己的失態，又低下頭。

年世蘭原本便寵冠六宮，如今有了兒子，還有祥瑞，再加貴妃之位，除了她這個皇後，後宮幾乎再沒有人能壓得住。

宜修指甲幾乎掐破掌心，臉上卻露出溫和笑意：“臣妾恭喜皇上，也恭喜年妹妹。”

“六阿哥出生便有祥瑞相隨，是皇家的大喜。”

甄嬛等人也齊齊行禮：“恭喜皇上，恭喜貴妃娘娘。”

雍正點頭：“今晚都累了，散了吧。”

眾人這才陸續告退。

宜修走出翊坤宮時，臉上的笑還沒完全消失。

直到上了鳳輦，簾子放下，她臉色才徹底冷下來。

剪秋跟在旁邊，一句話都不敢說。

宜修握著佛珠，指節一寸寸發白：“皇子、祥瑞、貴妃。”

每說一個詞，聲音便冷一分。

她籌謀這麼久，想盡辦法，竟還是讓年世蘭把孩子生出來了。

不僅生了，還是一個健康的皇子；不僅是皇子，還帶著所謂天降祥瑞；如今連位份都往上抬了一階。

“真是好命。”宜修輕輕笑了一聲，卻沒有半點笑意。

剪秋低聲道：“娘娘，孩子才剛出生。”

宜修看她一眼，剪秋立刻閉嘴。

是啊，才剛出生，這宮裡出生過那麼多孩子，真正長大的又有幾個？

可宜修心裡仍舊沉，一個普通皇子出事，也許還能說體弱；可一個伴隨祥瑞出生的孩子若忽然夭折，皇帝一定會查。

欽天監那句“皇家之福”，反而像給弘耀套上了一層護身符。

至少短時間內，誰都不能再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