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玉軒回去的路上，甄嬛一直沒有說話。

槿汐陪在她身邊，走了好一會兒才低聲問：“小主在想六阿哥？”

甄嬛點頭：“他哭得真響。”

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眼睛卻紅了，她又想起自己的孩子，若那個孩子還在，將來也會這樣哭嗎？

槿汐沒有勸，甄嬛卻自己慢慢平靜下來：“華妃今日差點也失去他，可到底保住了。”

她輕聲道：“很好。”

槿汐看她。

甄嬛笑得有些傷感：“至少孩子活著，比什麼都好。”

翊坤宮終於徹底安靜下來時，已經接近天亮。

雍正離開了，太醫也退到外間，穩婆領賞後隻留下兩人在旁邊候著。

頌芝守了一夜，年世蘭讓她先去歇會兒：“本宮想自己看看孩子。”

頌芝猶豫：“娘娘剛生產完……”

“本宮又不會下床，去吧。”

頌芝這才退下。

殿裡隻剩下母子兩人。

弘耀躺在她身邊，小小一團，安靜得出奇。

年世蘭側過臉，看了很久，像怎麼看都看不夠。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孩子的臉：“弘耀。”

蘇明耀睜著眼睛，雖然什麼都看不清，卻能聞到很熟悉的氣息。

第一次真正麵對麵。

年世蘭眼睛又有些濕：“孩子，額娘差點保不住你，真的隻差一點。”

她聲音很輕：“方才他們說你胎位不正的時候，額娘以為……”

她沒說完，隻是閉了閉眼，不敢去想那個結果。

蘇明耀靜靜看著她模糊的輪廓，心裡忽然也有些酸。

明知道皇帝說保大人，她還是要保孩子。

真傻，傻得讓人不知道該罵還是該心疼。

蘇明耀努力抬了一下手，嬰兒的手根本沒有什麼力氣，隻是胡亂一揮，正好碰到年世蘭手指。

她怔住，下一刻立刻伸出一根手指。

蘇明耀本能地握住。

年世蘭眼淚一下掉下來：“你知道額娘在同你說話？”

蘇明耀當然不能回答。

年世蘭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可孩子小小的手握住她手指時，她心裡忽然奇異地安靜下來。

生產時的恐懼、皇帝那句保大人帶來的失落、皇後的算計、未來年家的風險，彷彿都在這一刻遠了一些。

她隻看著自己的孩子：“弘耀。”

她輕輕笑了：“這是你皇阿瑪給你的名字。”

年世蘭低頭，在他額頭極輕地碰了一下：“額孃的耀兒，平平安安長大，旁的什麼都不要緊。”

蘇明耀慢慢閉上眼，他現在確實累得厲害，祥瑞也放完了，命也保住了，暫時可以睡一會兒。

年世蘭看著他閉眼，嘴角一直帶著笑。

奇怪的是，她這輩子得到過那麼多東西。

位份、恩寵、金銀、權勢、皇帝一句好話，都能讓她歡喜很久。

可從沒有哪一樣東西，像眼前這個孩子一樣，隻是躺在那裡，什麼都沒做，便讓她覺得心是滿的。

訊息很快傳出宮。

年羹堯收到宮中急報時，正在軍營議事。

前一句還是貴妃臨盆，後一句便是誕下皇子。

天降祥瑞，皇帝賜名弘耀，晉年氏為貴妃。

年羹堯看完後，猛地站起身。

“大喜！”

周圍將領都看向他。

年羹堯把信重重拍在桌上，笑得滿麵紅光。

“娘娘誕下皇子！”

“是位阿哥！”

眾人立刻道賀。

“恭喜大將軍！”

“恭喜年家！”

年羹堯大笑數聲，多年來從未如此暢快。

他的妹妹終於有兒子了，還是祥瑞之子。

他脫口而出：“好！”

“我年家有後了！”

旁邊幕僚聽見這句話，臉色卻微微變了。

有後？

六阿哥姓愛新覺羅，怎麼能說是年家有後？

可見年羹堯正在興頭上，沒人敢提醒。

隻有一個老幕僚低下眼，心裡隱隱覺得不安。

這句話若傳進皇帝耳中，未必是什麼好事。

事實上，當夜的雍正也確實沒有睡好。

養心殿裡沒有旁人，年羹堯的摺子還放在桌上，旁邊卻多了一張六阿哥的出生脈案。

雍正坐了很久，腦海裡一遍遍閃過晚上的景象。

紫氣、霞光、百鳥，以及欽天監那句“此子貴不可言”。

他應該高興。

這是皇子，是他的兒子，天降祥瑞本身便代表皇家受天眷顧。

可這個孩子的母親姓年，舅舅是年羹堯。

如今西北軍中，年羹堯威望極重，朝中也有越來越多年黨。

若六阿哥隻是普通孩子，尚且容易；偏偏出生便鬧出這樣大的異象。

日後若再聰慧些，朝中會不會有人生出別的心思？年家會不會？

雍正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一下，臉上的喜色早已經退幹淨。

“弘耀。”他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耀，是他親自賜的，光明、祥瑞、貴不可言。

無論怎麼看，這孩子都應該是皇家的福氣。

可帝王看事情，從來不能隻看福。

福太盛，有時也會變成禍，尤其當一個皇子的母族太強時。

雍正閉上眼，良久又重新睜開，目光落在年羹堯那份摺子上。

孩子剛剛出生，現在想這些或許太早。

況且甄嬛才失去一個孩子，後宮皇嗣本就單薄，弘耀既平安出生，便先好好養著。

至於年家……是年家，孩子是孩子。

隻要他這個皇帝還在，就沒人能越過他。

雍正伸手把六阿哥的脈案放到另一邊，卻沒有收起來。

燈火映著他幽深的眼睛，高興是真的，喜歡也是真的，可疑慮同樣是真的。

弘耀滿月那日，宮裡辦了一場極大的滿月宴。

比年世蘭原先預想的還要隆重。

雍正親自下旨，不止後宮妃嬪，宗室親王、福晉以及幾位重臣家眷也都得了賞宴。

如此一來，這場滿月宴便不能辦得太寒酸，否則反倒顯得皇帝不看重上天所賜的祥瑞。

年世蘭卻沒有從前那麼興奮，每一樣送進來的東西她都先問一句：“驗過了嗎？”

頌芝早已習慣：“驗過了，太醫驗了一遍，奴婢又叫人查了一遍，沒問題才拿進來的。”

年世蘭這才點頭。

她如今對任何送到兒子身邊的東西都不放心，尤其是香，凡是帶香氣的全部不要。

衣裳送來要洗，首飾要查，連給孩子做的小老虎布偶都被拆開確認裡麵隻有棉花，重新縫過以後才敢放在榻邊。

蘇明耀，如今也該叫弘耀，對此十分讚同。

活著最重要，什麼皇家體麵都得排在小命後頭。

他出生一個月，已經慢慢適應了嬰兒的身體，最大的問題就是不自由。

餓了要哭，尿了要哭，困了有時候也得哭，想翻身還翻不動。

最可怕的是一群宮女嬤嬤輪番過來捏臉，尤其頌芝，一天至少要說十遍：“六阿哥怎麼這麼可愛？”

蘇明耀每次聽見都麵無表情，可惜他那張一個月大的嬰兒臉，怎麼麵無表情都沒什麼威懾力，反而顯得眼睛圓溜溜的，更討人喜歡。

年世蘭尤其愛抱他。

剛生產完那十幾日身體虛，她便讓奶孃把孩子放在身邊；等身體稍好，幾乎每日都要親自抱一會兒。

有時候弘耀睡著了，她也能看半天：“耀兒，今日額娘給你挑什麼衣裳？”

蘇明耀：“……”

隨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