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下一刻，太監把玉往前轉了半圈，弘耀便看見上麵的字，四個大字，年氏永昌。

弘耀：“……”

他的心瞬間涼了半截。

舅舅，你是真敢啊。

孩子姓愛新覺羅，滿月宴也是皇家辦的，你送一塊大玉，上麵刻“年氏永昌”？

到底是在祝賀外甥，還是在昭告全天下年家要借這個外甥永遠昌盛？

弘耀立刻去看雍正。

果然，雍正方才臉上還帶著淡淡笑意，看見那四個字以後，嘴角的笑停了一瞬。

非常短，短到大多數人根本沒有察覺。

可弘耀一直盯著他，看得明明白白。

完蛋，記賬本又加一筆。

他在心裡長歎：“舅舅啊，你是真不怕我爹多想。”

何止多想，帝王心思本來就重，年羹堯偏偏喜歡往雷區上踩。

旁邊的宜修也看見了，她眼底迅速閃過一絲笑意，這一次是真的愉悅。

根本不用她動手，年家自己便會犯忌諱。

她甚至幫著誇了一句：“年大將軍果然疼愛六阿哥，如此大的一塊和田玉，實在難得。”

這句話乍聽沒問題，可年世蘭不知怎麼，忽然覺得不太舒服。

她以前若看見哥哥送這麼貴重的禮物，隻會高興；今日卻下意識看了一眼皇帝。

雍正的臉色已經恢複如常，甚至點了點頭：“年愛卿確實有心。”

年世蘭卻沒像以前那樣立刻誇哥哥，隻笑道：“哥哥向來疼臣妾，如今有了外甥，難免多費些心思。”

雍正看了她一眼：“嗯。”

然後吩咐：“收起來吧。”

東西抬走，宴會繼續，看似什麼也沒發生。

弘耀卻知道，皇帝已經記住那四個字。

年氏永昌。

換作普通人看來，隻是一句好意頭；落到皇帝眼裡，卻未必。

年家現在已經夠昌了，還能怎麼昌？再往上是什麼？

弘耀不敢細想，隻覺得自己這個救全家的任務，比想象中難多了。

外麵的敵人還沒解決，親舅舅先瘋狂給自己加難度。

滿月宴結束後，雍正又抱了弘耀一會兒。

弘耀如今長開不少，皮膚白，眉眼也漸漸清晰。

雍正看了半天，忽然問：“像誰？”

年世蘭幾乎毫不猶豫：“像臣妾。”

雍正挑眉：“朕怎麼看著眉眼像朕？”

“鼻子像臣妾。”

“孩子這麼小，你看得出鼻子像你？”

“臣妾當然看得出。”

兩人爭了半天，弘耀躺在雍正懷裡，表情麻木，你們高興就好。

最後雍正還是笑了：“等再大些，自然能看出來。”

年世蘭也笑。

過去的年世蘭見皇帝，十句話有八句都繞著寵愛打轉，今天問皇帝去了哪，明天問皇帝為什麼不來，見了別的妃嬪受寵便生氣。

現在卻不同，她最常問的是弘耀。

雍正也感覺到了，這種改變讓他有些複雜，卻又覺得眼前的年世蘭比從前安穩許多。

若不是年家……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孩子。

弘耀恰好睜眼，父子對視。

弘耀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天真無邪：親爹，我才一個月，別想太多。

可雍正眼神仍舊停了很久，最終伸出手指，在兒子臉上輕輕碰了一下：“好好長大。”

弘耀怔了一下，隨後心裡嘖了一聲：你也別隻說，以後少坑我娘一點，我能長得更好。

沒過多久，年羹堯奉旨回京述職。

訊息傳到翊坤宮以後，年世蘭高興了一整日，她已經許久沒有見哥哥，如今自己生下弘耀，自然更想讓家裡人看看。

年羹堯進宮那日，先去養心殿複命，隨後皇帝準他去翊坤宮看望妹妹。

年世蘭早早等著：“哥哥什麼時候到？”

“娘娘已經問第六遍了。”頌芝笑道。

年世蘭瞪她：“本宮樂意。”

話音剛落，外麵便有人報：“大將軍到！”

年世蘭立刻起身：“哥哥！”

年羹堯大步進來，先向貴妃行禮。

年世蘭忙道：“哥哥快起來。”

兄妹兩人許久未見，自然有許多話，可年羹堯今天最想看的不是妹妹，是外甥。

他一坐下便問：“六阿哥呢？”

年世蘭笑得極得意：“就知道哥哥是來看他的，頌芝，把昭兒抱來。”

奶孃很快把孩子抱出，年羹堯幾乎立刻站起來：“來，讓我抱抱。”

年羹堯帶兵多年，拿刀穩，騎馬穩，抱一個月大的孩子卻明顯不太穩，兩隻手僵得厲害。

弘耀被他抱起來時，心裡也跟著一抖：舅舅，你可抱緊了，別第一個見麵禮就是把我摔了。

年羹堯低頭一看，當場大笑：“好！好小子！這眼睛有神！看著就比尋常孩子精神！”

弘耀默默看他，年羹堯生得高大，聲音也大，這一笑震得他耳朵疼。

可到底是親舅舅，而且從年羹堯的神情就能看出，他是真心喜歡這個外甥，沒有半點假。

這種血緣上的親近感騙不了人。

年羹堯越看越喜歡，最後忍不住大笑道：“我年家的種，就是不一樣！”

年世蘭聽得笑出聲：“哥哥也覺得昭兒像年家人？”

“當然！”年羹堯道：“瞧這眉眼，像你，將來性子最好也像年家，別像那些酸腐書生，風一吹就倒。”

年世蘭聽得高興，絲毫沒覺得哪裡不對。

弘耀卻突然注意到門口，雍正不知什麼時候來了，蘇培盛跟在後麵，顯然剛好把方才那句話聽了個正著。

“我年家的種。”

弘耀在心裡閉了一下眼：完，舅舅你今天是來給我祝福的，還是來給我加速送命的？

年世蘭也看見了皇帝，立刻笑道：“皇上來了。”

年羹堯這才抱著孩子轉身：“臣參見皇上。”

雍正道：“抱著孩子，不必多禮。”

他臉上也有笑，可弘耀看得出來，比進門時淡了。

雍正目光落到兒子身上：“弘耀今日倒乖。”

年羹堯立刻接道：“六阿哥膽子大，臣方才抱了這麼久，竟一聲沒哭，臣就說，咱們年家的孩子......”

說到這裡，年世蘭終於意識到不太對，連忙插話：“哥哥。”

年羹堯還沒反應過來：“怎麼？”

年世蘭笑道：“耀兒自然是皇上的孩子。”

她這句話說得像玩笑，年羹堯這才頓了一下，隨後大笑：“那是自然，六阿哥是皇上的皇子，也是臣的親外甥。”

雍正淡淡點頭：“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