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耀稍微鬆了口氣，親娘總算開始長腦子了。

以前這種時候，她多半還要跟著哥哥一起高興，根本不會察覺皇帝忌諱什麼；如今好歹知道往回拉一句。

年羹堯卻沒有停，他對懷裡的外甥是真喜歡，越看越覺得滿意：“皇上，臣瞧六阿哥骨架好，將來必定是個騎射的好苗子。”

弘耀：“……”

我才一個月，你到底怎麼看出骨架適合騎射的？

年羹堯卻越說越興奮：“等六阿哥再大些，臣親自教他騎馬、射箭。”

“臣這些年在軍中總結了不少騎射法子，隻要六阿哥願意學，臣保準把他教出來，將來一定比那些文弱皇子強！”

最後一句落下，殿內忽然靜了。

年世蘭臉上的笑都僵了一下。

弘耀更是差點想哭。

不是因為害怕，是被蠢哭的。

舅舅啊，這是什麼地方？紫禁城！你眼前是誰？皇帝！你抱的是誰？皇子！

你當著皇帝的麵，說以後你親自教皇子騎射，還說比其他皇子強？

怎麼？下一句是不是要說西北軍也一起交給我？

這不是主動往皇帝心口紮刺嗎？

雍正果然沒有立刻說話。

他走到年羹堯麵前，看了一眼孩子，隨後才淡淡開口：“弘耀是朕的兒子，日後該學什麼，該由誰教，自有朕來安排。”

年羹堯的笑卻終於停了，他再遲鈍，也聽出了皇帝話裡的意思：“臣隻是見六阿哥聰慧可愛，一時喜歡，並無他意。”

雍正點頭：“你做舅舅的喜歡外甥，自然是好事。”

話說得好聽，氣氛卻沒恢複。

年世蘭最瞭解皇帝，她一聽這語氣，心裡就咯噔了一下。

以前她或許還不明白為什麼，現在卻懂了一點，哥哥身份太重，手裡的兵也太多。

弘耀雖然是哥哥的外甥，可首先是皇子。

這兩個身份之間有一道線，不能越。

她立刻笑著上前，把孩子從年羹堯懷裡抱回來：“哥哥真是心急，耀兒才滿月，連坐都不會坐呢，你就想著教他騎馬了。”

“等他真能拿弓，不知道還要多少年。”

年羹堯順勢笑道：“娘娘說得是。”

年世蘭又看向皇帝：“皇上也別聽哥哥胡說，哥哥在軍營待久了，看誰都想拉去練兵。”

“他還說臣妾若是男兒，也該去西北騎馬。”

雍正臉色終於緩了一點：“你哥哥確實三句話離不開軍營。”

年世蘭笑：“所以臣妾才說他，耀兒還小，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現在能吃能睡就好。”

弘耀十分配合地打了一個小小的哈欠。

蘇培盛沒忍住笑：“六阿哥這是聽懂貴妃娘娘的話了。”

年世蘭立刻得意：“本宮的耀兒自然聰明。”

雍正也看了一眼，嘴角重新有了些笑意：“抱來給朕。”

年世蘭把孩子遞給他。

年羹堯站在一旁，看著皇帝抱走自己的外甥，第一次隱隱意識到方才那番話似乎說得不太妥。

可他並沒有太當回事。

在他看來，自己是年世蘭的親哥哥，弘耀的親舅舅，疼外甥能有什麼錯？

況且他對皇帝忠心耿耿，手裡的兵也是替皇帝打天下、守邊疆，他沒有反心，自然不覺得皇帝有什麼可懷疑。

弘耀卻知道，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年羹堯不是一定有反心，甚至可能根本沒想過反。

可帝王最怕的，從來不隻是你反不反，而是你有沒有反的能力。

你有十萬兵，有軍功，有門生，有妹妹在後宮做貴妃，還有一個祥瑞皇子外甥。然後你當著皇帝麵說：我親自教他騎射。

這話在普通人家是舅舅疼外甥，放進皇家，意思完全不同。

弘耀躺在雍正懷裡，偷偷看了一眼親舅舅。

任重道遠啊。

救親娘已經不容易，現在看來，還得給舅舅上一門課。

課程名字他都想好了：《論臣子如何在皇帝麵前正確活命》。

第一條，少說話；第二條，別把皇子往年家劃；第三條，永遠別在皇帝麵前說“年氏永昌”；第四條，絕對不要說“我來教皇子”。

可惜他現在隻會啊啊嗚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弘耀忽然覺得自己長得太慢，什麼時候才能開口？

係統似乎知道他在想什麼。

【宿主當前月齡：一月。】

【不建議提前表現出明顯超出月齡的語言能力。】

“我知道。”弘耀在心裡道：“我要現在開口說舅舅你閉嘴，明天欽天監就得研究我是祥瑞還是妖怪。”

還是得忍。

年羹堯沒在翊坤宮待太久。

皇帝還要與他談西北軍務，兩人隨後一同回了養心殿。

臨走前，年羹堯又捏了一下弘耀的小手：“舅舅改日再來看你。”

弘耀默默看著他，你下次來之前先練練說話。

年羹堯當然不知道，還笑得十分爽朗。

等人走了，年世蘭臉上的笑卻慢慢淡下來。

頌芝察覺：“娘娘怎麼了？”

年世蘭抱著弘耀，坐回榻上：“哥哥剛才是不是說錯話了？”

頌芝猶豫一下：“奴婢不敢說。”

“讓你說你就說。”

頌芝想了想：“小阿哥畢竟是皇子，大將軍說是年家的種……聽著是親近，可若叫有心的人聽去……”

年世蘭沒說話。

她方才也是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尤其看見皇帝皺眉以後。

過去的她幾乎從來不會站在皇帝的角度考慮年家的存在意味著什麼，哥哥有權勢，她隻覺得驕傲；哥哥得皇帝信任，她也覺得理所當然。

她是年家的女兒，弘耀也有一半年家的血，這有什麼錯？

可這幾個月，她想的事情比過去幾年都多。

因為孩子，她不得不多想。

若隻是她自己，皇帝忌憚年家，大不了失寵；可現在還有弘耀。

若皇帝厭惡年家，會不會連帶厭惡這個孩子？

想到這裡，年世蘭心裡一緊，她低頭看了一眼懷中的兒子。

弘耀正睜著眼，一臉無辜。

年世蘭忽然道：“以後在宮裡，少提什麼年家的孩子。”

頌芝一怔，隨即明白：“是。”

“還有哥哥今日送來的那塊玉。”年世蘭皺眉：“別放耀兒屋裡，收進庫房。”

頌芝又是一愣，那可是年羹堯特意送的滿月禮，貴妃今日看見時明明很喜歡。

“娘娘不是說玉好？”

“玉是好。”年世蘭道：“字不好，什麼年氏永昌，耀兒姓愛新覺羅。”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從前她或許不會覺得這四個字有問題，如今卻越來越覺得刺眼。

“哥哥也是。”她輕輕歎氣：“怎麼偏要刻這幾個字。”

弘耀聽見了，心裡頓時十分欣慰，可以，親娘真的成長了。

年世蘭低頭看著兒子：“你說是不是？”

弘耀眨了一下眼，是，太是了。

年世蘭笑了：“額娘就知道你聽得懂。”

弘耀：“……”

我隻是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