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81章
臉面
第七營離江北軍大營不過隔了幾個山頭,因從唐紹義處討的馬好,再加上阿麥一路縱馬狂奔,天色未黑便已是到了軍營。阿麥在營門外下馬,營門衛士見是阿麥,一時又驚又喜,忙要上前來替阿麥牽馬。阿麥笑著擺手,獨自一人牽著馬向營內走去,離著校場老遠便聽到李少朝心急火燎的聲音:「小心著點!那個小王八羔子,就說你呢,你輕著點!我讓你輕著點!」
阿麥心中納悶,牽著馬轉過去,見校場上一片熱鬧場面,幾十匹戰馬在上面或跑或熘,李少朝正站在邊上指著不遠處的一個騎士大聲罵著:「你瞅我幹嗎?罵得就是你,你撒什麼歡?你要是再敢給我抽那馬,看我不抽你!」
王七騎著一匹體格神駿的戰馬從遠處過來,看到李少朝仍站在校場邊上唸叨個不停,忍不住罵道:「我操,老李你那張碎嘴能不能消停一會,你嚇唬他們幹嗎!這騎術不練能出來嗎?他孃的,咱們這是斥候,斥候!你知道不?又不是公子哥騎著馬逛園子,不跑快點還探個猴的敵情啊?」
李少朝本就一肚子火,聽了王七這話更是氣大,叉著腰回罵道:「滾你孃的!你還斥候呢,我看你馬猴還差不多!你可知道我這些戰馬來得多麼不容易,若不是我打著咱家大人的旗號,你以為唐將軍能給咱們這許多?你弄這一幫新兵蛋子來禍害我,要是傷了馬怎麼辦?你存心不讓我好過!」
王七從馬上彎下身來,對著李少朝笑道:「傷了就傷了,你再去向唐將軍討,就咱們大人在唐將軍那的面子,再討個百八十匹都沒問題!」
「我臉沒那麼大!」阿麥突然在一旁陰測測地說道。
王七與李少朝俱是一愣,兩人齊齊轉頭,見阿麥正牽著馬站在旁邊,俊臉上一片冷色。李少朝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連忙將手臂放下,衝著阿麥露出討好地笑容:「大人,您回來了啊,怎麼也沒提前給個訊息,好讓人去接您。」
王七也趕緊從馬上翻身下來,嚷嚷道:「就是,怎麼就一個人回來了?」
阿麥冷哼一聲,也不理會兩人,把馬韁繩砸到李少朝懷裡,轉身便走。
李少朝看著阿麥離去的背影,喃喃地問王七道:「哎?你說咱們大人剛才聽了多少?」
王七咂了下嘴唇:「估摸著是聽全了。」
李少朝低聲嘆道:「完了,這回可是把大人給惹火了,你說我多冤啊,去找唐將軍又不是我的主意。」
王七瞥一眼李少朝,頗有些瞧不起,說道:「行了,你也清白不哪去!」
阿麥沉著臉往營帳處走,未到門口,張士強端著水盆從帳中急忙忙地出來,衝著阿麥直撞過來,虧得阿麥反應迅速,急閃身間又把張士強向別處推了一把,張士強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栽倒,一盆洗腳水全扣到了地上,連帶著阿麥身上也濺上了不少。
「張二蛋!你做什麼呢?!」阿麥喝道。
張士強回頭見是阿麥,頓時又驚又喜,一時顧不上拾起地上的水盆,結結巴巴地說道:「大,大人,你回來了?!」
阿麥點頭,低頭聞聞身上水漬,又看一眼地上的水盆,皺眉問道:「你這是端的什麼?」
張士強不好意思地摸摸後腦勺,老實地答道:「洗腳水。」
「洗腳水?」阿麥的眉頭擰起,正欲再問,卻聽得自己帳中傳來一個略顯尖細的聲音喊道:「張士強啊,你的水還沒到完嗎?快把擦腳巾給老夫拿過來。」
阿麥狐疑地看一眼張士強,轉身撩開帳簾進入帳中,見徐靜手中拿著卷書正看得入迷,兩隻腳光著伸在半空中,聽得帳簾掀動,還以為是張士強回來了,目光不離書卷,只把腳丫子抬了抬,道:「快點,給老夫擦擦,老夫腿都快僵了!」
阿麥不語,拿了擦腳巾走過去,在床邊蹲下身默默地給徐靜擦腳,待兩隻腳都仔細地擦乾了,這才輕聲問道:「先生怎麼來我營中了?」
徐靜被駭得一跳,手中的書差點都丟了出去,抬頭見阿麥還蹲在床邊,連忙把腳收了回來,驚道:「你這小子什麼時候回來的?想嚇死老夫不成!」
阿麥笑笑,站起身來,解下身上的大氅,答道:「今天剛到的大營,沒有宿就趕回來了。」
張士強從阿麥手中接了大氅過去,又幫她把身上的鎧甲卸下。徐靜趿拉著鞋從床上下來,圍著阿麥轉了兩圈,上下打量了一番,樂呵呵地道:「看來還是盛都的水土養人,只去了一趟就顯靈秀不少。」
阿麥笑的無奈:「先生莫要笑我。」
張士強又從外面端了清水進來給阿麥淨面,阿麥本已用水捧了水,要向面上撩的時候又突然看到了那水盆,這水便有些撩不上去了。
徐靜何等人物,哪裡會看不出阿麥為何洗不得臉,嘿嘿笑道:「你帳中只這一個盆,老夫就不客氣地用了,你但且放心用,老夫不常洗腳的,大多都只用來洗臉。」
阿麥手一抖,手中捧得水幾乎都漏了個光,這臉更是洗不下去了,心道你還不如每天都洗呢!張士強那裡偏沒眼色,見阿麥那裡仍愣怔著,連忙加了一句道:「大人,我剛已仔細地洗過盆了。」
阿麥哭笑不得,只得甩幹了手,裝作無事地問徐靜道:「先生還未說為何到我營中了,在大營時只聽張生說你走了,也不知你去了哪裡,還道先生要避世了呢。」
徐靜習慣性地去捋下巴上的那幾根鬍子,答道:「我是走了,不過當今亂世,我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老頭子能哪裡去,只能來投奔我的侄兒!」
阿麥一愣,隨即便想到了徐靜所說的子侄便是自己了,想當初兩人一同趕往青州時,被商易之的斥候抓了,當時便是商量了要扮作叔侄的,可當時他們兩人一個是剛剛出山的酸腐秀才,一個是整日裡只想著保命的無名小卒,別說扮叔侄,就是扮父子也沒人會說什麼,而現如今他們身份已大不相同,再說是叔侄,這不是明擺著煳弄人嘛!
見徐靜洋洋自得的摸樣,阿麥頗有些無奈地問道:「先生,你姓徐,我姓麥,你見過不同姓的叔侄嗎?」
徐靜被問的一怔,轉頭看阿麥。
阿麥無辜地看著他,拉了拉嘴角。
徐靜捋著鬍子思量半天,又轉頭試探地問道:「要不就是侄女婿?」
阿麥一臉平靜地看著徐靜,問道:「可您有侄女能嫁給我嗎?」
徐靜那裡尚未答言,張士強已是悶笑出聲。徐靜翻著小眼睛橫一眼張士強,轉頭對阿麥沉聲說道:「權當有吧!」
就徐靜這一句「權當有吧」,阿麥便從單身漢升級了有婦之夫,待營中其他將領從張士強那裡聽得這個小道訊息時,臉上莫不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心道難怪麥大人從一開始便得軍師徐靜的青眼,原來人家是親戚啊!阿麥又怎麼會看不出眾人暗中的心思,不過為了徐靜能名正言順地留在營中,也只得認了。
阿麥離營的這三個來月,營中的形式一片大好,軍事訓練在黑麵的主持下進行的有條不紊,後勤軍資在李少朝的操持下那是衣豐食足,就連一向短缺的戰馬都湊出了一個隊的數。
阿麥看著那些膘肥體壯的戰馬,只要不去想它們的來處,心裡也很歡喜,可是一想到這些都是李少朝拿著自己的面子從唐紹義那裡討來的時候,她的臉便露不出歡喜來了。為此,李少朝專門向阿麥解釋了一番,無非是什麼沒有直接討啦,只不過是提了一提啦,這些戰馬都是唐將軍派人主動送過來的啦……只是,他的話說的多上一句,阿麥的臉便又黑上一分。到最後,李少朝乾脆就極沒義氣地交代了,這些都是徐先生的主意,見了唐將軍話怎麼說也是徐先生提前一句句教好的。
阿麥黑著臉離去,李少朝不由的鬆口氣,顛顛地又去尋徐靜討妙計,看看怎麼能再要些馬刀回來。阿麥氣的大怒,卻被徐靜一席話便澆滅了怒火。
徐靜極無恥地說道:「臉面這種東西不用就是浪費,再說了,」他捋著鬍子,又不緊不慢地說道:「只有提前把斥候隊裝備好了,年後你才好用。」
阿麥聽得一怔,下意識地問道:「過了年要有戰事?」
徐靜神秘地笑笑,瞅向阿麥,問道:「你怎麼看呢?」
阿麥思量片刻,答道:「衛興新來,此時又是大雪封山,年前是不會有動作了,過了年,怕是會有佈置,只不過,唐將軍那裡燒周志忍糧草都不能引韃子西進,還能想的什麼法子?」
徐靜笑笑,說道:「你可知衛興脾氣?」
阿麥搖頭道:「不知,只是在船上見過幾次,看著像是有些心機,不過他曾在泰興城外和常鈺青較量箭法,卻是過於爭一時意氣了。」
徐靜笑道:「你既已看出這點,你想他還會甘於伏在烏蘭山等韃子進山嗎?」
阿麥吃驚道:「難不成他還要出烏蘭山?」
徐靜捋著鬍子道:「且等著看吧,不過年後,自會有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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