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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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擊殺

常鈺青心中起疑,微瞇了眼仔細去瞧阿麥神色:「你送我出陣?不怕被人告你通敵?」

阿麥剛要答話,卻突然仰起了頭,騰出一隻手來摀住了鼻子。常鈺青瞧得奇怪,忍不住伸手去撩她那手腕,見阿麥鼻中竟然流出血來,不由問道:「怎麼出了鼻血了?」

阿麥氣惱地甩開常鈺青的手,將鼻孔死死摁住,悶聲道:「你大頭朝下待半天試試!」

常鈺青一時失笑,竟不知對些什麼了。

旁邊唐紹義也是已發現阿麥鼻子出血,急聲問道:「阿麥,怎麼了?」

阿麥用手背胡亂擦了擦,發現那血已是自行停了,連忙回道:「沒事,大哥,我送他出陣,你趕緊整頓各營人馬,以防北邊常鈺宗生變!」

唐紹義勒馬回身,注視阿麥片刻,道:「好,我讓人假借追擊之名護送你出營。」

阿麥應聲道:「好!要張——士強送我即可!」

唐紹義點頭,目光一轉,又凌厲地看向常鈺青,說道:「常鈺青,望你信守承諾,出陣後即放了阿麥!阿麥若有長短,我定屠盡你北漠!」

常鈺青聽得冷笑,道:「你若重諾,我必重諾!」

唐紹義沉聲不語,策馬緩緩讓開,在他身後,列陣齊整的江北軍騎兵分向兩邊,讓出一條通路來。

常鈺青笑笑,將長槍往地上一紮,忽抓住阿麥手臂將她甩向馬後,讓她跨坐於自己身後,又將她雙手從自己腰側扯過來用衣帶牢牢縛在身前。如此一來,阿麥對常鈺青成了緊抱之勢,連臉頰都已是緊貼到了他後背,不由怒道:「你這是做什麼?」

常鈺青這才取槍,笑道:「只是用你防一防冷箭而已,他們若是重諾,你自然會毫髮無傷。」

唐紹義早已看得怒極,若不是阿麥一直用眼神壓制著,怕是早已揮劍砍殺了過來,現如今唯有用力攥緊劍柄,沉默地坐於馬上。

常鈺青含笑瞥一眼唐紹義,雙腿一夾馬腹,策馬向陣外馳去。騎兵陣中果然再無人阻攔,待出得陣來都是步兵交戰,如何能攔得住常鈺青,阿麥生怕他殺戮普通兵士,急聲道:「休得傷我兵士!」

常鈺青笑了笑,雖未答話,不過下手間已是緩和不少,多是隻將攔擊計程車兵挑翻了了事。後面已有百餘騎緊緊圍追了上來,常鈺青趁著空當回頭瞄了一眼,不由笑道:「戲做得倒是像回事。」

卻不聞身後阿麥應答,常鈺青正奇怪間,突聽得阿麥急聲叫道:「不好,他們搭弓了!」

常鈺青還未反應,阿麥已是緊貼他壓下身來,兩人剛齊伏在馬背之上,身後的羽箭已是到了,一連幾支均是緊貼著馬側擦過,兇險萬分,顯然絲毫沒有顧及阿麥尚在馬上。

如此情形,饒是常鈺青一時也有些疑惑,回身看去,只見阿麥的那個叫做張士強的親衛一邊揮刀砍向他身側的張生,一邊急聲向阿麥示警道:「伍長快走!張生要趁機殺你!」

話未說完,張生一刀已是將張士強擊落馬下,帶著人又向常鈺青和阿麥圍追過來。

常鈺青反手揮槍攔下一支射過來的羽箭,問阿麥道:「怎麼回事?」

阿麥冷笑一聲道:「那人便是宛江舟上撞我之人,這次怕也是想要趁機殺我而已,既擊殺了你這名震四國的殺將,又趁機除了我這個心腹之患,一舉兩得的事情何樂不為?」

常鈺青聽她這樣說,來不及細想,略一思量,拔出彎刀劃斷阿麥手腕縛帶,將其提到身前坐定,叫道:「你來馭馬!」

說完轉回身用槍護住兩人身後,將射過來的羽箭一一掃落。

阿麥也不推辭,扯過韁繩,直接策馬向陣外衝去。後面追擊的有百餘騎,不時地分散聚合對常鈺青兩人進行圍追堵截,箭如雨林兇險萬分,阿麥只得不時地策馬變化方向,不知不覺中竟棄了最初的北向,轉而向東南而走。

那座下的夜照白雖是神駿,但身上畢竟騎了兩人,之前又是隨常鈺青長途奔襲,早已有些疲乏,現如今雖還能勉力支援,卻沒了往日神勇,跑了半日也沒能甩開身後追兵,馬力卻就是漸漸耗盡了。

前方已近河道,身後追兵稍遠,常鈺青心中略靜,察覺到兩人一馬竟是奔了東南而來,心中忽地一動,疑心頓起,伸手便按向阿麥肩膀,卻撲了個空。當是時,身前的阿麥早已轉過身形,手迅疾地從常鈺青腰間抽出彎刀,刀鋒一反,就勢向他腰腹間抹了過來。常鈺青一時措手不及,手中長槍近身又不得施展,只得勐地向後仰身,就勢翻落馬下,常鈺青怒道:「麥穗!你又使詐!」

阿麥又策馬向前衝了一段,這才勒韁轉回身來,看著地上的常鈺青輕笑道:「兵不厭詐!」

常鈺青已將怒火壓了下去,只是看向阿麥,冷聲問道:「那張生和你並無舊隙?」

阿麥答道:「他若有,唐大哥又怎麼會要他來追擊?還有什麼不甚明白的,儘管問就是。」

常鈺青目光更冷,又問道:「那日舟上推你之人也不是他了?」

阿麥笑道:「難不成常將軍未曾聽過江北軍騎兵之中有個拼命張郎?張生一直跟在唐大哥手下,怎麼會同在那舟上!常將軍的眼神著實不太好了。」

常鈺青聽得又羞又惱,竟覺得胸口早已完好的箭傷也跟著隱隱作痛起來,聽得身後又傳來陣陣馬蹄之聲,冷笑一聲道:「我猜你此刻俱實相告也沒有存什麼好心思,是為了拖延時間吧?」

阿麥笑了笑,坦然承認道:「不錯。」

常鈺青看著阿麥嘿嘿冷笑,阿麥正戒備間,卻見常鈺青突然解盔脫甲起來,阿麥轉頭掃一眼旁邊河道,激常鈺青道:「難不成堂堂殺將,竟然要丟盔棄甲遁水而逃嗎?」

常鈺青絲毫不理阿麥的嘲諷,只是快速地將沉重的盔甲通通脫掉,抬頭問阿麥道:「我只問你,可是已放了崔衍他們?」

阿麥點頭道:「一個莽夫崔衍換來殺將常鈺青,自是划算。」

常鈺青忽地笑了一笑,將兩指含入口中打出一個響亮的唿哨。

阿麥心中一驚,身下的夜照白已是向著常鈺青奔去,阿麥連忙勒韁,那夜照白卻不肯受她駕馭,連連撩起蹶子幾乎將她摔下馬來。片刻間,阿麥連人帶馬已是到了常鈺青身前,慌急之中,阿麥俯身揮刀便砍,卻被常鈺青一把抓住手臂從馬上扯了下來。

常鈺青朗聲笑道:「一起下水吧!」說完竟用雙手緊抱住阿麥腰身,向河岸下滾去。

此河卻不同於河寬水緩的子牙河,因地勢原因,雖不甚寬卻是水流湍急,兩人一入水中便被水流衝出去老遠。常鈺青早非清水之中的那個旱鴨子,自是無事,可阿麥身上卻還穿著幾十斤重的鐵甲,饒是她水性再好,也被拖得向河底墜去。待後面張生等人趕到河邊,再搭弓瞄準,河面之上早已是沒了阿麥與常鈺青兩人的身影。

軍士在岸邊發現了常鈺青的盔甲,叫道:「只是常鈺青的,並無麥將軍的。」

張生聽得心中更沉,冷聲吩咐道:「分出一隊回去稟報左副將軍,剩下的都隨我沿河岸去下游搜尋!」

當下有一隊騎兵掉頭回行,張生帶餘下幾十騎沿河向下遊找去,剛行得不遠,張士強騎馬奔了過來,急聲直問張生道:「我伍長呢?」

張生垂著眼簾沉默不語,張士強嘶聲又問道:「我問你,伍長呢!」

張生這才抬眼看向張士強,見他眼圈俱已紅了,瞠目盯著自己,只得答道:「阿麥,被常鈺青扯落河中了。」

張士強再也控制不住情緒,從馬上向張生直撲過去,兩人從馬上滾落跌到地上,張士強將張生壓於身下,用手肘壓住張生脖頸,怒聲質問道:「你不是說會確保伍長沒事嗎?你不是說沒事嗎?」

張生平攤雙手並不掙扎,困難地答道:「阿麥水性極好,落入河中也不會有事的。」

張士強揮拳給了張生臉頰一拳,憤怒道:「你胡扯!她身上還有幾十斤重的盔甲,落入河中怎會無事,啊?怎會無事!怎會無事!」

張士強嘶聲喊著,一拳接一拳地向張生打去,眼淚終忍不住滴落下來。

張生不躲不避,任他打著,旁邊的軍士終看不下去了,上前將張士強拉起,又有人去扶張生,問道:「將軍,您沒事吧?」

張生一把推開身旁那人,坐在地上默默地擦著嘴角的血。前面有軍士騎馬奔回,稟道:「將軍,再往前山勢陡峭,無法行馬。」

張生沉聲說道:「下馬!步行!」他轉頭看向被人鉗制住的張士強,道:「放開他!」旁邊軍士猶豫了下才將張士強放開。張生默默看滿面悲憤的張士強片刻,說道:「我定會將你伍長還你!阿麥若失,我用命償你!」

說完,張生用手撐著地站起身來,也不上馬,只跛著一隻腳沿河邊向下遊而去。

張生與張士強領了軍士沿河尋找阿麥暫且不提,只說唐紹義在中軍得到軍士回報說阿麥落入河中生死不明,心中似被重錘勐然捶了一記,只覺悶痛無比,一時竟連聲也發不出來了,耳邊只響著那夜在泰興城外阿麥喚住他說的話:大哥,不是你一定要活著,也不是我一定要活著,是我們,是我們一定要活著!

一旁衛興與林敏慎聽得也是心驚,林敏慎看著那軍士連聲問道:「怎會落入河中?那常鈺青呢?」

軍士答道:「遠遠看著是常鈺青將麥將軍扯落河中,待我們趕到河邊時,岸上只餘下常鈺青的盔甲。」

衛興看了看堆在地上的盔甲,精鋼而制的鎖子甲,正是北漠制式。

林敏慎見常鈺青既然卸甲,必是有所準備地落入河中,只是阿麥全身鎧甲地下去,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知唐紹義素與阿麥交好,現見唐紹義一直沉默無聲,不由轉頭向他看去。

唐紹義面上不見悲喜,只緩緩將視線從常鈺青鎧甲上移開,轉身對衛興沉聲說道:「不管常鈺青是生是死,我們只對外宣稱他已被我軍擒殺,再找與他身形相似之人穿上這套鎧甲,縛於我軍陣前,亂敵軍心,激常鈺宗、崔衍出戰!」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意外,想不到唐紹義竟會隻字不提阿麥之事。

唐紹義未理會眾人的訝異,只是說道:「現在當務之急是趕緊休整各營兵馬,趁崔衍殘部收攏不及,常鈺宗又軍心不穩之際,一舉將韃子殲滅。」

衛興點頭稱是,一面著人去辦此事,一面又派人去囑咐張生,沿河搜救阿麥。

唐紹義從衛興處出來,剛行幾步便聽身後有人喚他,林敏慎從後追了上來,看了看唐紹義神色,關切問道:「唐將軍,你沒事吧?」

唐紹義淡淡一笑,反問道:「我能有何事?」

林敏慎看唐紹義片刻,猶豫一下,才又說道:「麥將軍那裡……」

「林參軍!」唐紹義突然打斷林敏慎,說道:「既是軍人,戰死沙場便是常事,有何好說的?」

林敏慎被他說得無言,唐紹義轉身離去,直走到坐騎旁,抬腳踏入馬鐙,又用雙手抓了馬鞍,竟幾次用力才翻上馬背。林敏慎在後看得搖頭苦笑,心中竟也騰起一陣悲涼來。

相處

阿麥再睜開眼時已是深夜,深邃的夜空被繁星映得發藍,星光透過頭頂的枝葉撒漏下來,顯得有些斑駁。阿麥覺察到身下的觸感不太對勁,抬了手剛想動,耳邊突傳來常鈺青冷冷的聲音:「別動!」

阿麥身體下意識地一僵,沒敢動,眼珠卻四處轉著,很快就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躺在地上,而是一棵大樹的樹杈處。只一個枝杈處就能讓她平穩躺了,可見這樹很粗大。過了片刻,阿麥等不到常鈺青的動靜,忍不住微微轉頭向他剛才發聲的方向看過去,只見他坐在稍高一些的大樹丫上,正埋頭包紮肩膀處的傷口。

常鈺青抬頭瞥見阿麥看他,淡淡解釋道:「我火摺子在水裡丟了,我看你身上也沒有,夜裡沒法生火,樹上還安全些。」

阿麥輕輕地「哦」了一聲,手抓住樹幹小心地坐起身來。她身上的鎧甲早已沒了,只穿著南夏軍中制式的軍裝,還半溼著,粘在身上讓人感到很不舒服,阿麥不由微微皺了皺眉頭,她看了看四周,像是片山林,耳邊還能聽到隱隱的水流聲,應該是離河邊不太遠。

常鈺青肩上的刀傷已包紮完畢,也不說話,只冷眼瞧著阿麥,見她對自己身體的狀況絲毫不以為意,只是默默打量四周的環境,忍不住低低冷笑了兩聲。

阿麥轉臉看向常鈺青,見他仍赤著上身,左肩處用白色布帶纏個了嚴嚴實實,上面還星星點點地透著些深色,像是滲過來的血跡。

常鈺青順著阿麥的視線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頭,再抬臉時嘴角上已是帶了些戲嚯,問阿麥:「怎麼?看著有點眼熟?」

阿麥瞥一眼常鈺青,平靜地說道:「君子不趁人之危。」

常鈺青揚眉,挑釁:「誰說我是君子了?」

阿麥不以為意,淡淡笑了笑,說道:「多謝你救了我性命。」

常鈺青聽了此話眉眼卻是一冷,冷聲說道:「我本來沒想救你,你不是水性好嗎?我就讓你直接沉底死在水裡。」

阿麥輕聲道:「可你還是把我撈上來了,所以,我還是要感謝你。」

常鈺青聞言微微怔了一怔,忽而笑道:「我救你也沒安什麼好心,只是覺得就這樣淹死你反而是太便宜你了。」

阿麥默默看常鈺青片刻,突然嗤笑道:「活著總比死了佔便宜,是不是?」

常鈺青也沉默了片刻,只是看著阿麥,忽地咧嘴笑了一笑,坐直了身子說道:「你這裡總是要記我的救命之恩,我要是再推辭也是不好,既然這樣,我就認下了你欠的這份恩,只是問問,你要怎麼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呢?」

阿麥卻沒想到他會突然這樣問,略一愣怔之後,正色說道:「他日戰場之上,你若落入我手,我必留你一命。」

常鈺青聽了嗤笑道:「你的話,我若是再信,才是傻子。」

阿麥淡淡道:「信與不信在你,說與不說則在我了。」

常鈺青不置可否,阿麥也不再說,只用手扶住了樹身往下探頭,見這棵樹既粗又直,樹杈離地甚高,不知常鈺青是如何將她弄上來的。

常鈺青只道阿麥想要下去,出聲說道:「你若是不怕摔,直接跳下去便可。」

阿麥轉頭看常鈺青一眼,手下反而將樹身抓得更緊。常鈺青見她如此反應,不由想笑,唇角剛勾了一勾卻又收了回來,只抿著唇默默看著阿麥一行一動。

阿麥那裡雖抓緊了樹幹,卻仍覺得有些眩暈,心中暗覺奇怪,往日站於懸崖之上都不覺如何,今日怎麼只在這樹上便有些畏高了。林中有風,她身上衣服又是半溼,小風一吹只覺得冷,轉頭看常鈺青,見他依舊是赤著臂膀,忍不住問道:「你可覺得冷?」

常鈺青被問得一怔,答道:「還好,你覺得冷?」

阿麥點了點頭。

常鈺青想了想,說道:「許是你溼衣穿在身上的緣故。」他指了晾掛在樹枝上的衣衫,又調笑道:「本想把你衣服也一起晾上的,可又怕你醒了以後害羞,便也沒脫,你現既覺得冷了,不如像我一樣脫光了晾一晾好了。」

阿麥聽了也不反駁,反而是閉上了眼。常鈺青瞧她奇怪,生怕她再耍詐,心中又提防起來,可等了片刻也不見阿麥動靜,反而見她身體隱隱晃動起來。

「阿麥?」常鈺青出聲叫道,見阿麥依舊沒有迴音,不由得從樹丫處站起身來,戒備地向阿麥處探了探身,嘴中卻說道:「阿麥?你休要使詐,小心白白摔了下去。」

阿麥終有了些反應,緩緩抬頭看向常鈺青方向,喃喃道:「常鈺青,我……」

常鈺青揚眉:「嗯?」

阿麥卻再無下言。常鈺青正奇怪間,突見阿麥身體勐地往後一倒,竟直直地向樹下栽去。常鈺青心中一驚,下意識地伸手便去拽阿麥,誰知非但沒有將阿麥拽住,反而被她帶得自己也向樹下栽了下去。常鈺青不及思考,急忙將阿麥扯入懷裡抱緊,同時腰腹用力一擰,翻過身來以自己背部著地,又帶著阿麥在地上滾了兩滾這才卸去了下落的勢道。

肩上剛剛包好的傷口再一次被扯裂,常鈺青這才想起後悔來,心中只念:壞了!又著了這丫頭的道!

誰知伏在他身上的阿麥卻仍是沒有動靜,只聽得唿吸聲甚是急促,常鈺青心中詫異,伸手去摸她的額頭,果然觸手燙人,竟是高燒起來。難怪會從樹上栽下,原來不是使詐,而是燒得失去了意識。常鈺青將阿麥從身上移開,俯身看了看她,略一思量便她從地上扶起,因他一側肩膀受傷,若要將她抱起已是有些吃力,乾脆就將阿麥往另一側肩上一扛,轉身疾步向河邊走去。

離河邊不遠零零散散地住著幾戶人家,常鈺青早在上岸之前便已看到,只是因不想被人發現才帶著昏迷的阿麥進了山林,現如今阿麥燒得如此厲害,再也宿得不得林中,他也只能帶著阿麥過去投宿。

山林邊上,常鈺青停了停,先把阿麥身上的軍衣脫了藏好,只留她身上中衣,又將她的髮髻打散放下,這才又重新扛了起來,揀了家最靠山林,房屋也很破舊的莊戶,上前拍門。

直拍了半天,院中的狗也跟著叫了半天,屋中才有動靜,一對老夫婦打著燈籠相攜著出來,走到院門處卻不開門,只問是誰。

常鈺青的瞎話早已編好,只說是一對訪親的夫妻,船上卻遭了水賊,非但銀財被搶了一空,人也被賊人扔下了船,他倒還好只是受了些傷,妻子卻因嗆了水發起高熱來,野外天寒,妻子實是受不起了,只得來求借宿一晚。

那老夫婦聽常鈺青說話溫文有禮,便給他開了門,舉著燈籠一照,見他雖是赤著臂膀,面貌卻是俊逸非常,旁邊託抱著披頭散髮的妻子,頭倚在他的肩上,眼睛緊閉,雙頰赤紅,果然是已燒迷煳了。

那老夫婦連忙將常鈺青讓進門,常鈺青雖是說有間柴房便可,可這對老夫婦卻心地甚好,怎也不忍心看阿麥如此模樣再睡柴房,說家中只他們兩人在家,兒子參軍未歸,屋子還空著,他們去兒子屋中睡即可。

常鈺青嘴上稱謝,動作卻不拖拉,只將阿麥抱到屋中床上,又問那老婦能否給燒些熱水來給妻子喝一喝。那老婦忙去了,過了一會便端了一大碗熱薑湯來,說是先給阿麥喝了發汗,若要尋郎中,只能等天明去鎮上尋了,附近村中並無郎中。

常鈺青應了,將阿麥扶起給她灌下薑湯,又用被子給她蓋嚴實了,這才回身向那對老夫婦道謝,說因身上錢財都被水賊搶了去,只得等以後再圖報答了。幾句話說的老夫婦很是不好意思,反而直說自家窮困,實在沒什麼好的待客,又替常鈺青罵了那幾句子虛烏有的水賊,這才回屋睡覺。

常鈺青待他們走了,又側耳聽了一聽,聽那兩人的確是回了主屋睡覺,這才在阿麥身邊坐下,不時地更換著阿麥額頭上的溼手巾,默默等著天明。

阿麥雖然燒得煳塗,卻也不是一直全無意識,常鈺青和那對老夫婦的對答也是聽進去幾句,只是啞聲叫常鈺青道:「莫要胡亂殺人。」

常鈺青開始並未聽清,待湊近了阿麥嘴旁才聽得清楚,知她是怕自己會殺了這對老夫婦滅口,不由低聲笑道:「你什麼時候這樣心善了?先別管別人,顧得你自己就好了。」

聽他這樣說,阿麥心中一鬆,不再費力提著精神,頭一偏,終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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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麥很少能睡得這樣熟,因一直是假扮男裝,不論是早前流浪時還是後來進入軍中,她總是睡得很警醒,稍有動靜便會驚醒過來,像這樣睡得毫無防備的時候極少,也就是在盛都商易之侯府中有過幾日這樣的時光。

這樣一睡就是兩日多,再醒過來時已是正午,常鈺青仍在床邊坐著,臉上已有了一層短短的青胡茬子。看到阿麥睜開眼,常鈺青咧嘴笑了笑,卻說道:「你說你長年都不見長鬍鬚,連喉結也沒有,他們怎會看不穿你的身份?」

阿麥久睡乍醒,目光還有些迷離,只安靜地注視著常鈺青,像是並未聽清常鈺青的問話。

常鈺青低頭看一眼自己身上的灰色短衫,笑問道:「怎麼樣?是不是依舊丰姿瀟灑、氣宇軒昂?」

這句話阿麥倒是聽清楚了,不禁莞爾,輕聲道:「還不錯。」

外面有人拍門,那老婦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湯藥進來,見到阿麥醒來,臉上也是一片喜色,說道:「小娘子醒了就好,這湯藥可就好喂多了。」

常鈺青笑著道了聲謝,接過藥碗來,又將阿麥從床上扶起小心地將藥餵下。

那老婦在一旁笑瞇瞇地看著,向阿麥贊常鈺青道:「小娘子好福氣,嫁了這樣一個體貼郎君,真是羨煞老婆子了。」

阿麥聽得哭笑不得,神情頗為怪異。

常鈺青卻是似笑非笑地瞥阿麥一眼,對老婦笑道:「她卻總是不肯知足,時不時地就甩臉子給我瞧。」

老婦也跟著笑起來,說道:「小娘子一準是臉皮子薄,受不得小郎君玩笑。」

阿麥知常鈺青定是向這對農家夫婦隱藏了身份,也不便揭穿他,只面無表情地聽著常鈺青與那老婦兩人說笑。那老婦與常鈺青談笑了幾句,忽地一拍巴掌,叫道:「哎呦呦,你瞧我這老婆子的記性,只顧著說話了,竟然要緊事給忘了。」

老婦說著,從腰間摸出兩個銀錠來交給常鈺青,交代道:「鎮上只一家石記當鋪,石掌櫃說小郎君的玉確是好玉,只這兵荒馬亂的年景,實是不願收這些東西的,如果小郎君非要當,也只能給這些了。俺們老頭子和他活說著呢,如果小郎君不滿意,三天之內可拿銀子將玉換了回來。」

常鈺青隨意地掂了掂那兩錠銀子,笑道:「這樣便夠了,多謝您二老了。」

那老婦笑笑,又從懷中掏出張紙來遞給常鈺青,道:「這是沈郎中新開的方子,他說小娘子若是今日能退了高熱醒來便無大礙了,換了這個方子調理便可,只是身子小娘子受寒已久,須得慢慢調理才行。」

常鈺青將那方子接過,大略地掃了一眼,笑著收入懷中,又將那兩錠銀子分了一錠交給那老婦,說道:「還得煩您去把沈郎中的診金和藥費還了。」

那老婦叫道:「只不過吃了他兩三服藥,哪裡要得了這許多。」

常鈺青笑道:「剩下的是我們夫妻答謝您二老收留照看之恩的。」

老婦聽了很是不好意思,忙推辭道:「救人之急是俺們的本分,哪裡能收您的錢財!」

無奈常鈺青堅持要給,那老婦這才萬般感謝地收了,忙又要出去殺雞給阿麥補身子,常鈺青笑笑便由著她去了。

阿麥一直怕自己嗓音漏了馬腳,待那老婦出門,這才頗覺意外地打量著常鈺青,說道:「看不出你竟如此懂人情世故。」

常鈺青失笑道:「你當我如何?難不成在你眼中我就是個只知嗜殺的莽夫?」

阿麥移開目光,淡淡答道:「看你在漢堡的行事,還以為你會先殺了他們滅口。」

常鈺青聞言一怔,臉上的笑意緩緩收了起來,冷著臉默默看阿麥片刻,這才冷聲說道:「不錯,我是有殺將之名,可你阿麥也不是手指纖白的閨中弱女,之前的暫且不說,只說你伏殺鈺宗三萬騎兵,又將崔衍幾萬大軍引入死地,你的手上就能比我乾淨多少嗎?」

阿麥轉過頭看向常鈺青,迎著他銳利的目光,鎮定答道:「我早前的營官陸剛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既來從軍,便要有馬革裹屍的準備。軍人戰死沙場是本分,沙場之上,我殺人不悔,被殺不怨,可你卻縱兵掠殺手無寸鐵的平民百姓,漢堡百姓何辜,要受滅城之災?」

常鈺青冷笑道:「我只道你是個不拘世俗的奇女子,不想也這樣婦人之仁,虧你還為一軍將領,難道連孫子兵書都未讀過?我領軍千里孤入,疾戰則存,不疾戰則亡。再者戰場上以氣勢為先,屠城,正是增強軍隊聚力和激發士兵拼死一戰的最好助力,還可以使自己的軍隊過後沒有後顧之憂,既有如此多好處,我為何還要惜敵國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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