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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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血的鉤子甚至夾著細小的碎肉,辛西婭臉色蒼白,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將自己的月光石耳墜,扔到那串藍寶石吊墜身側。
一共五件物品,在蘇昭面前一字排開。
像櫥窗裡精挑細選的展示品。
蘇昭的視線彷彿凝固在螢幕上,無法挪出。她細細地從左看到右,又從右看到左。
天光大亮,如展櫃白熾燈冷冰冰直射而下。她將所有物件看得清清楚楚,任何細節都無法放過。
Genesis起身,想去關掉光屏,蘇昭晃了下神,按住她的手腕。
Genesis下顎線繃得很緊,唇抿成一條直線,她沒看光屏,專注地看著她的表情,嗓音極力壓抑著情緒。
“別看了,沒有意義。”
蘇昭提前出場,第八次回溯的結局早已註定。
蘇昭拯救不了她。
拯救不了任何人。
“沒關係。”
蘇昭壓下她的手,她的眼睛仍抬著,直直望著螢幕裡的辛西婭,她重複,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沒關係。”
這是光明正大的陽謀。
但蘇昭也清楚,辛西婭的姿態並不是Genesis想象的逼迫,更談不上要挾算計。
只是一個走投無路的賭徒,孤注一擲地掀開了最後的底牌。
她拿出了自己能拿出的所有籌碼。
辛西婭脫力地跪著,額頭的血在眉尾洇成小小的一灘。眨眼時,血珠濺進眼內。她在一片血色裡抬眼四顧,更多的是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她嘗試了所有辦法,她盡力了,或許到了最後這一刻,她猜出了什麼,或者想通了什麼。
她們心甘情願地陪著造物主玩耍,共同演繹出了這場跌宕起伏的大戲。
哪怕這出戏虎頭蛇尾,遠遠稱不上完美,可她們都盡力了。
這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換,她希望自己的表現順利取悅到祂,希望祂能夠認可她們的努力,希望祂能夠給予稱讚,慷慨地為她指點方向,告訴她,她還能怎麼做?
那雙空洞的眼眸,穿透了無盡的時間與空間,與蘇昭遙遙對視。
久久得不到回應,辛西婭似乎也明白了什麼。她緩慢地眨了下眼,睫羽微微顫動,臉上沒什麼表情。
或許本就沒有太多期望,所以稱不上失望。或許只是太累了,已經耗空了情緒。
她給蘇昭的感覺像是一潭死水,沉默、靜止,波瀾不驚。
辛西婭靜靜思索片刻,終於有了動作。
她沒有求饒,沒有絞盡腦汁想什麼甜言蜜語,更沒有失態地破口大罵。
皇儲依然是高傲的帝國貴族,姿態優雅從容,不慌不忙地拿起手帕,仔細地擦乾淨眉眼,輕柔擦拭掉臉頰上的血汙。
她似乎在用這種機械式的儀式感,來為自己早已崩潰的生活,找回最後一點秩序感。
只是帕子很快被染紅,擦來擦去,汙漬煳得滿臉都是,始終擦不乾淨。
辛西婭有些怔忪地盯著血紅的帕子,片刻後,慢慢吐出一口氣。
體內勉強積蓄起一絲魔力,她艱難地念出魔法咒語,給自己來了個除塵魔法。
之後,辛西婭輕鬆扔掉手帕,彷彿扔掉了自己一直以來堅持的某種執念。
她依然站不起來,小心調整著膝蓋和斷腿的角度,給自己換了個舒服點的姿勢。
辛西婭慢慢抿緊唇,她的唇乾裂得厲害,嚐到明顯的血腥味,喉間像有團火在燒,將血液連同聲帶一起燃燒殆盡。
可她居然笑了笑,啞聲說:“沒關係,我們都盡力了。”
辛西婭的生與死,似乎都是早已被書寫好的結局。她的存在,僅僅只是為了證實,自己這場悲劇如何落幕。
她出生的那一瞬間,命運的絞索就套了下來。
辛西婭一貫是強勢的,骨子裡就帶著與生俱來的掌控欲。她這一生都在追逐命運,試圖斬斷命運掐在她脖頸上的絞刑索。
可她又用短暫的一生,來反覆證明,她什麼都無法掌控。
在這出被人為安排的舞臺劇裡,辛西婭是反抗者,也是順從者。
她徒勞無力地對抗命運,又眼睜睜看著命運的洪流肆虐過來,輕描淡寫碾碎自己。
她無力掌控自己為人左右的命運,所以只好看著自己不斷失去。她承認自己失敗了,所以坦然接受自己的結局。
沒有悲壯的謝幕,也沒有什麼史詩文學裡,對英雄末路的惋惜慨嘆。
她只是一個失敗者,被命運磋磨地遍體鱗傷,嚥下這口滾燙的血氣,她承認自己技不如人,然後垂下驕傲的頭顱。
軌道炮的亮芒甚至壓過了烈日,炫目的白鋪天蓋地,氣勢洶洶湧來,即將席捲這片只剩斷壁殘垣的淨土。
辛西婭的嵴背依然挺得筆直,她輕輕吸了口氣,將同伴的遺物妥帖地攏進懷中,重新紮上月光石耳墜。
她染血的手指顫抖不已,可她的動作相當仔細輕柔。她在懷裡摩挲半天,摸出一支頹靡盛開的月亮花來。
戰鬥殘酷激烈,這支花居然奇蹟般地倖存下來。
即使它的花瓣殘破得只剩下1/3,乾枯的枝莖依然傲然挺立。不屈地身軀屹立在屍山血海上,驕傲地俯視它的疆域。
辛西婭含著笑意,低頭輕嗅這支萎靡的月亮花。她跪著,嵴背筆挺,耳側的月光石耳墜晃出清亮的血光。
無法逃脫的命運,願與不願,避無可避。
辛西婭平靜閉上眼,迎接屬於她的命運。
無論是什麼,她都完全接受。
蘇昭垂下眼睫。
她抬手,隔著冰冷的螢幕,慢慢地、慢慢地摸了下她的發頂。
瘋狂的白芒吞滅了一切。
光屏倏然熄滅。
作者有話說:
無
第112章 【End:春日晴輝】
在驟降的黑暗裡, 蘇昭用力撐著操作檯,安靜聆聽自己沉重的唿吸。她數著自己急促的心跳,如同數著自己繁亂的心緒。
辛西婭, 辛西婭, 辛西婭。
她在心裡念著這個名字。
應急燈亮起微光,蘇昭側首看向Genesis:“你說, 她們真的對真相毫無所覺嗎?”
Genesis臉上沒什麼表情, 聞言眼眸從螢幕轉向她。冷冽的藍在光內沉得更深, 眸光微動時, 碎光跟著微微搖晃。
她平穩回答:“我不知道。”
蘇昭:“真不知道?”
Genesis:“真不知道。”
蘇昭慢慢吐出一口氣, “你怎麼會不知道?”
“她們的所思所想, 所作所為,你統統知道。遊戲和幻界的中樞由你控制, 她們是你身體和思想的延伸,是一部分的你。”
她低聲喃喃:“你全都知道。”
命運如不可阻擋的浪潮,一翻手, 掀起的洪濤輕而易舉衝碎了蟻群。螞蟻竭力摟抱成團,在洪流中顫顫巍巍起伏。
而螞蟻當中的幸運兒,被層層疊疊的屍體託舉著, 被同伴推搡上岸的那隻小螞蟻, 承載了所有厚望,孤身直面避無可避的命運。
伊芙琳跪坐在禱告室內, 抬眼凝視高大的聖主像時, 心裡在想什麼?
她們是被命運遺棄的一幫人。
她在思考, 她們這幫可憐蟲,能依仗的東西有什麼呢?
唯有造物主對她們的那點偏愛罷了。
會不會太高估自己了?
伊芙琳想,那也沒什麼。
本就是狂悖的賭徒, 捏著那點可憐的籌碼,她們從不怕失去。
Genesis神色漠然,熟練地清理掉不該有的情緒垃圾。
她抓住蘇昭的手,阻止她操控幻界,“不論那些人演繹的是悲劇還是喜劇,其實都與你無關。”
她一字一句說:“我只希望你自由,不用被任何人和事困住。”
“我希望你始終保持著置身事外的立場,像個局外人一樣,冷眼旁觀這出大戲。她們的故事落幕了,那是她們的事。遺憾與否,死人已經不會去在意了。”
蘇昭衝她勾勾手指。
“她們已經不會再去在意了......”Genesis低聲喃喃,眼神不甘,又有點挫敗。
可在她溫柔的微笑下,她一句勸慰的話也說不出來了,只好順著她的動作,慢慢蹲下身子,將臉埋進她雙膝間。
語調低了下來,她悶悶說:“我勸不動你。”
蘇昭俯身,輕輕吻了下她的發頂。
她笑著說:“活著的人還會在意。”
“其實她們都想錯了。”
蘇昭微微翹唇,手親暱地抓了抓Genesis的頭髮,Genesis仰頭看她,看到她笑得十分狡黠,腳尖稍顯得意地輕晃,好像在為自己發現的秘密而洋洋自得。
“命運才不在乎這些呢。”
命運只是發生。
祂沒想玩弄任何生命,沒想掌控任何自由意志。祂沒有惡意,沒有善意。不做好事,不做壞事。
祂並不赦免,也不曾審判。不曾剝奪,不曾賜予。不是惡之本身,更不是執法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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