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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道於是十分順從地問:“為什麼你坐在這裡呢?”

江戶川富江微笑道:“因為我覺得這裡不錯。”

說完這句話,他臉上的微笑漸漸落下去,他有點沉默,過了好一陣子,又笑起來,拉了拉衛道,示意他湊過來,衛道看了江戶川富江一眼,側耳細聽。

江戶川富江一眨不眨地盯著衛道的側臉,幾乎湊到他的耳廓,微笑著低聲說:“其實是因為我突然暫時不想進監獄去溫和地住一陣。”

衛道點了點頭。

江戶川富江的唇擦過衛道的耳廓,他眨了眨眼睛,忽然將衛道緊緊拉住,彷彿溺水之人拉住自己在波濤洶湧的海嘯洪水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衛道頓住了。

江戶川富江將衛道抱了個滿懷,突然難過得有點想哭。

衛道單手拍了拍江戶川富江的後背,發現自己被氣氛感染得有些強顏歡笑,掛著微笑安慰道:“沒關係的,事情結束,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這話當然是假的。

誰也不會相信,但是,假話也無所謂,難過的時候,只需要值得高興的。

江戶川富江有點咬牙切齒地低聲說:“我只是不想進監獄,一點也不想。”

衛道說:“我知道了。”

江戶川富江微笑道:“那就好啦。”

他鬆開了衛道。

衛道站直了問:“那麼,你讓我現在過來是要做什麼嗎?”

江戶川富江拉著衛道搖了搖頭說:“不,讓你過來,我還沒想好要做什麼。”

衛道哭笑不得問:“你不會認為這是什麼值得出來走走的好天氣吧?”

江戶川富江回答:“當然不是。”

他望著衛道說:“我只是很想看見你。畢竟,我又沒有別人可以看。”

衛道笑道:“這裡這麼多人,難道都不算數?”

江戶川富江點了點頭說:“他們都不算數,我只有一個朋友。”

衛道說:“也是,看他們這樣,你們之前打了吧?別人是不打不相識,你們這裡,大概沒那麼好。你不喜歡也很正常。現在我來了,見也見了,說也說了,沒有事情,我也不好回去,不如這樣,這裡有什麼事,今天就辦了,也算沒有白來一次。”

江戶川富江看向大祭司。

大祭司說:“是有一件事,只是不知道,貴客是否感興趣。”

江戶川富江說:“你講。”

大祭司說:“精靈族的母樹近年來已經很少結果了。但很久之前,母樹還常常結果的時候,樹上就掛著一個青翠欲滴的大果子,其他果子都落地了,只有那一個,現在還在樹上掛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掉下來。我們都很擔心,不知道果子是壞了還是空的。

在二位之前,我們也想過很多的辦法,但是,沒有一個辦法有效果。

無論是讓那顆果子自己掉下來,變成瓜熟蒂落的模樣,還是讓那顆果子消失,令母樹舒展,再次獲得生機,長出更多的果子。

什麼都試過了。

什麼東西都準備齊全了。

但是,什麼效果都沒有。

如果二位有辦法,我們會很感激你們的。

如果做不到,我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貴客可以放心。

如果貴客來此之前打聽過,應該知道我們精靈族的情況,母樹只有那一棵,每一顆母樹結出來的果子都是精靈族的新生兒,大多數時候,果子瓜熟蒂落,果殼就會裂開,裡面就會出現成年狀態的精靈族,可以正常行走,帶著我們的傳承記憶,只是技藝需要學習。

也有特殊情況,母樹的果子如果很久都沒有脫落,一定是有問題,按照典籍記錄,據我所知,會有兩種狀態,其一,果子是空的,母樹誤認為裡面有精靈,輸送過多的能量,以至於無法誕生新的精靈,其二,果子是壞的,母樹被感染了,產生了錯覺,時間越久,越糟糕。

現在不知道是哪一種。

還有一個傳說,這種果子,還有兩種情況,要麼是天降祥瑞,我們精靈族的大吉徵兆,要麼是天要亡我,精靈族的大衰之兆,誰也說不清楚。

請二位,如果願意,幫幫忙吧。”

大祭司說完這些話,氣息微弱,即將死去,彷彿風中殘燭,怕是熬不過今天,再不然就是明天,最多也過不了冬天。

江戶川富江起身道:“那我們現在去看看這個難題。”

他對衛道伸出手,衛道將手遞給他,江戶川富江高高興興拉著衛道往外走,就像不知世事的小孩子拖著自己巨大的玩偶在路上蹦蹦跳跳唱兒歌的模樣。

江戶川富江走到門口,看向那些精靈侍從,微笑道:“請各位,抬上轎子,將大祭司一併帶去。”

眾人浩浩蕩蕩去見母樹。

江戶川富江拉著衛道往外走,不上轎子,也不沾風惹雨,一路如履平地,眾人這才親眼看見,他是如何熠熠生輝,片葉不沾身,一種病毒模因式的感染順著目光傳播,他們領教了美神的被動技能。

“有眼無珠,一葉障目,美……究竟怎麼美,我是今天才見了。”

大祭司掀開厚重門簾似的皺褶眼皮,盯著雨中拖行在地面的陰影,喃喃自語如同著魔。

衛道站定在母樹面前。

他仰頭往上看,看見母樹的高枝,掛著一個沉甸甸的綠色果實,果皮流光溢彩,好像馬上就會掉下來,重若泰山。

衛道伸出手去,即將碰到樹幹,大祭司的轎子搖搖晃晃到了他們身後,大祭司的聲音也慢悠悠傳了過來。

“我有句忠告,如果這隻手放上去,貴客與母樹有緣,母樹不是意識清醒的精靈或人類,到時候,可能發生什麼,誰都不能預料,即使這樣,您也要這麼做嗎?”

江戶川富江側身去看,大祭司氣若游絲,軟在轎子裡,大概是聽不見回答了。

衛道並不猶豫,閉上眼睛,手掌貼近樹幹,母樹蒼老,樹皮滿是皺褶,雨水從上方滑落,整隻手彷彿泡在冰涼的清泉。

衛道的身體化為肉醬消失在眾人眼前,母樹煥發生機,瑩瑩幽綠。

大祭司睜開眼睛注視著墜落的果實死去。

美神歸位。

第195章

“歡迎各位旅客來到深海。請坐穩列車, 即將抵達目的地,站點——”

口齒清晰的溫柔女音反覆播報,列車停了下來。

衛道以海族的身份走下列車, 身後緊跟著下來了另一位同行的海族,毋庸置疑, 他就是衛道翻出來的新卡牌, 海神, 綠川四海。

綠色的海藻般蓬鬆柔軟的頭髮, 蔚藍色的眼睛,偶爾會隨著光線折射而改變, 或是從圓形變為豎瞳, 或是從藍色變成碧綠, 或是從碧綠變成幽紫色, 或者紅色,黃色。

身體挺拔,衣衫寬鬆舒適,如果不看尾巴, 衛道勉強能保持正常的唿吸,如果看一眼,對海族來說, 密密麻麻的漂亮鱗片是值得炫耀的,對衛道而言,那就是值得動刀子親自挖下去的東西,為了不讓自己和自己打起來, 衛道已經很努力地在保持正常了。

畢竟, 自己和自己打起來, 就是左右手互搏。

他對左右互搏沒有興趣。

衛道真希望自己一點都看不見, 這樣他就不用在這裡受這樣的折磨。

綠川四海拉著衛道往前走,四面都是水波紋,偶爾會讓人產生一種自己其實是被關在玻璃缸內飼養關注的錯覺,彷彿是某種動物園的一部分。

那是糟糕的感覺。

衛道如願以償地看不見了。

然而師父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早上好,我以為你會很想見我。承認吧,我可是你師父,我什麼不知道?對你心裡的小九九,我可是一清二楚。你要我說什麼?請你去死怎麼樣?對了,知道現在是什麼時間嗎?我可是七點半就被鬧鈴吵起來,七點四十就被討厭的電話鬧起來,八點半就找你了!”

師父揮揮手問:“還不感謝我嗎?”

衛道說:“你也太自戀了。”

師父哼了一聲,挺著胸脯坐在一株尖銳的紅珊瑚上,冷笑道:“我可是為你好。”

衛道罵道:“胡說八道。分明是為了自己。”

師父笑道:“是啊,是啊,就是為了自己。難道你不是嗎?難道你不知道?你什麼都不為自己,那你是完全的利他主義?你這種人早就應該為了其他人奉獻自己而死去,現在為什麼沒死?為什麼還活著?你為什麼不去跳樓呢?哦,你現在在海里,那為什麼不淹死呢?”

衛道閉上眼睛,頭昏腦漲,冷笑著回答道:“因為我有避水珠和避水訣。”

他也不知道自己開口發聲沒有,只是覺得疼痛難忍,像是有一把刀在腦子裡轉圈。

綠川四海拉著衛道找到了住處,將衛道安置下來,有人問這是怎麼回事,或許是有點懷疑綠川四海拐賣海族,但綠川四海解釋了什麼,對方就走了,衛道睜開眼睛,緩了一會,眼前漸漸清楚了,綠川四海拖過來一個垃圾桶,衛道開始嘔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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