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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世界本身就不需要其他人,生活在熱鬧的城市裡,反倒令她時刻警惕誰會將南長庚從她身邊帶離。而這荒無人煙之地,寂靜安全到讓她每天都被幸福和快樂灌滿身體。

第89章 雪

南長庚迅速明瞭她的心思,不由莞爾,“恭喜你,找到了自己喜歡的生活方式。”

“謝謝!我喜歡這裡,喜歡生活在有很多雪的地方,這裡的美和你多麼相像…”

說著,餘貓振奮之情逐漸冷卻下來,轉問:“但是長庚喜歡這樣嗎?”

“嗯…還不錯,生活挺舒服的,只是偶爾有些無聊。”南長庚伸展了下身體,偏硬的木床睡慣了也蠻舒服的。

她並不貪心,這棟小屋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現代科技產品一概不缺,足夠覆蓋日常生活方方面面,她們吃不到物質匱乏的苦。至於環境,雖惡劣卻非一無是處。

室外嚴寒,便可令人時刻能感知到火焰溫暖帶來的確幸。景色單調,但比起城市內窗外的鋼筋水泥又不知美上多少。樹林總傳來瘮人斷裂聲,卻使她們永遠不缺柴燒。沒有人群的熱鬧,她本也不太需要,有餘貓一人足矣。

其實必然是幸福的,所以看待一切的視角安寧平和,缺點都不再只是缺點。

“這也是我想過的生活。”她展露出笑容。

“真好。”

餘貓的情緒感知又在發揮作用,眼眶發燙,自覺自己人生中的萬般幸運,要有一半體現在此刻。

“我們…”她低聲呢喃,像言猶未盡。

南長庚轉眸望來,鼻腔溢位疑問,“嗯?”

“我們。”餘貓復而又清晰地說一遍,原只是在咀嚼品味這個詞,她舉高手臂兩指比出一個‘耶’,傻呵呵地樂起來,總顯出別樣的天真,“我們兩個人。”

如今再也沒有鎖鏈捆束著她,女孩的情緒從來豐富至此,長久體察著生活裡的最細膩與幽微。

南長庚心臟發軟,眉眼鬆鬆地耷柔下來,躍動火光的灰藍裡浸著汪淺笑,為這小小的可愛莫名。

她也抬起手臂,豎起一根食指,朝餘貓的手貼過去。

餘貓沒有思考超過一秒,迅速彎下中指只留食指,迎上去,與她的手指緊緊勾纏住,笑著說:

“這是繩子,我們纏住了彼此。”

“那還能分開嗎?”

“不可以,我打了死結!”

餘貓目光灼灼,執著努力地想讓自己的手指像蛇一樣纏繞上去,可她的手指邦硬,南長庚的手又細嫩柔軟得像一條棉花糖,讓她不敢使勁兒。

她只好再悄悄搭上一根拇指,將那根指頭牢牢圈起來,覆著一絲涼意的觸感軟得令她痛。

她將這整隻手摟到胸口,低頭用最軟的唇去吻;唇的溫度高過手指,但溫差是和煦的,像陽光均勻地凝附於雪面,似侵蝕卻溫柔而緩慢。

南長庚閉上眼,任由意識流向那一點觸感。手臂被鎖緊,宛若被強迫點燃的一截蠟,從最纖細的一端緩緩融化開。是正在燃燒與消耗的窮途,卻驚人的溫馨無害。

女孩的纏繞比以前更固執,更堅硬,她知道,這源於對她們之前的牽連越來越明確與篤定。

她仍舊不安,仍舊忍不住恐懼可能降臨的災難、餘貓被奪走的終局,踏向未來的每一步路都虛軟無力。餘貓在她身旁,是恐懼的源頭,也是撐著她的柺杖。

餘貓無法知曉她在想些什麼,只是體察著她每一絲情緒的變化。順應本能放開她的胳膊,轉將她整個人摟緊,雙臂力重如鋼鐵,硬是把人箍得側過身來,嵌進她不算寬厚的胸膛裡。

女人從不抗拒這樣的強硬。面對她近似霸佔的姿態,就這樣順從地將軀體交付給她了,不設力道地由她捆束、施展出吸盤一樣的緊密。

在世界中脆弱無助的個體,於兩顆心臟彼此靠近貼合的剎那得到最堅固的防護罩,像房屋在荒涼中抵禦風雪,緊密的擁抱在精神的漆黑宇宙中製造光亮的繭殼。

“長庚,我的愛只會消亡在靈魂磨滅時。”

餘貓不知道為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她只是想說了。

女人在她鎖骨處吸鼻涕的聲音,都牽扯著她心臟的神經絲,大腦裡說不出名的線在一抽一抽地躍動,瀰漫的酸澀與茸茸心顫的悸動交織在一起,讓它接近痛了。

她不信這樣的感情深不到靈魂裡。

“嗯,給我拿張紙。”

南長庚相當自然地移開話題,提起與之畫風毫不相干的一個要求。

她從未直白地對餘貓說過我愛你,但由於餘貓言愛時從來不等候回應,所以她能放任自己懈怠,讓不易說出口的安安穩穩藏在心口裡。

愧疚很淺薄。餘貓給她的甚至不算縱容,本該約束卻鬆解才是縱容,那是地位平等或居於上位時才能給得出的東西。而女孩仰望著她,全身心朝她敞開著,如同一種皈依,怎會對神明有索求。

說來可笑,她難以接受被視作神明頂禮膜拜,卻對其中的種種特權適應良好。

餘貓反手夠來櫃子上的紙巾,低頭看一個頭髮壓亂的腦袋,窩在她胸口處,窸窸窣窣擦鼻涕。

她一瞬覺得自己做了母親,正在注視自己的孩子,才能夠有心臟柔軟到已經融化般的感受。

掌心輕輕撫過她頭頂,像小心地撫摸脆弱鳥兒的羽毛。

“三天了,為什麼還不見好呢?”

“感冒好得慢很正常。”

南長庚將用完的紙巾摺疊好,抬起頭,朝她淺淺地笑了一笑。

餘貓又覺得心臟裡濺起水浪,像花一樣綻開了。在伸手接過紙巾的同時,唇貼近去吻她的額心,一路吻到鼻尖,再朝下便額頭相抵。

奇妙的觸感讓顱骨都漫起癢意,好似靈魂正從中探出來,彼此握手擁抱。

紙巾隨意丟進床邊垃圾桶,她安靜下來,女人也靜靜的,在爐火噼啪聲中相擁著睡著了。

風雪漫天,木屋藏在冰雪之下,外界的喧囂傳不到這來。

北境步入九月後的白日是愈發短暫的,正午才過不久天就有轉黑的跡象,她們會在天最亮時出去轉一轉,或在天晴的夜晚凝望漫天銀星。

最多的時間,她們留在小屋子裡,閱讀,看電影,作曲唱歌,擺弄樂器,再畫一些畫,寫寫記錄,用有限的食材烹飪些食物,然後相互依偎著,擁抱著,睡很多的覺。時間的經流似已重歸幼年時的緩慢,只是既不明確也不清晰。

北境的人其實並不全部友好,他們善戰,行事作風粗獷,為禦寒,生活裡充斥著高濃度的酒精。每次去小鎮上採買閒逛,都能碰見喝醉的男人搖搖晃晃在路中央行走,在寒風裡大嗓門吼著聽不清詞的北境歌謠。

大部分時候,她們碰見了便會避開。也有避不開的時候,喝紅了眼像頭熊一樣強壯的男人擋住她們的去路,問南長庚多少錢可以換她的一夜,被拒絕後依舊糾纏不休,試圖上手拉扯。

但那時的餘貓,會變成一隻兇戾的護崽母貓,相當靈敏地起跳,一腳踹上他的□□。

人就暈了,躺在雪地裡兀自抽搐。

任他如何強壯,致命的弱點就在前方晃盪。憤怒的貓是不會受敵人體型震懾的,她不懂恐懼,只知道醉漢的世界被酒精眩暈,反應遲鈍,攻擊輕易可奏效。

那日天黑得很快,她們急著回家,南長庚牽著餘貓的手,像大人牽著小孩一樣,任由她踩著男人的軀體走過,如走過一道獨木橋,又在他臉上狠狠碾了一腳。

大雪真乾淨,南長庚短暫的驚慌也被周遭萬物的潔白純淨展平,笑望著身邊人最純粹的憤怒,最純粹的惡劣,兩隻手永不離棄地緊握。

天真的快速暗下來了,櫃子上的越橘汁仍舊色澤明亮,會被睡醒後的餘貓認真喝掉。

爐火日不間斷地燃燒著,將一旁小桌子上筆記本的白色紙頁映照得發黃,屬於南長庚的黑色字型清雋凌厲:

【L781.9.28 雪

她說我適合生活在有雪的地方,又怪罪這裡好冷,讓我生病。這一點她倒是像我,只想取美的,不想要壞的。

我覺得可能是我的長相給她帶去了點刻板印象,開玩笑問她要不要我把頭髮染成白色,迎合一下她的審美。她說不要,那就太像雪了,她會害怕我融化掉。

她說我像冰,像曬在陽光底下,永遠不會化的小冰塊。我以為她把自己比作太陽,問她一直曬不會化的冰辛苦嗎?她很茫然,說陽光也是我,是冰塊給自己鍍的光邊,好和恆溫人類融得更自然一些。我真明白不了她了。

但她很懂得我,又說,不會化的冰最好,那就只有不會生病的她可以一直捧著我了,不管再來幾個文伊,都得到一邊站著去。

怨氣多重啊。

如今我再不好說她的愛不完整了,她的愛好像比我的存在本身還要完整。

我與她在一起,其實是相當缺少愛情的美感的。

如果她只是一個經歷過情感創傷的平常人,我還能去愛她的殘破,愛她掙扎的傷痕,愛她新生的芽或已枯萎的葉。可她根本不具有這些東西,她拋棄了自己的靈魂,將生命全部納入成我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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