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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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父親難以親近,但和母親的關係和大部分母女一樣,沒親密到無話不談,卻也有很深的感情。
母親與父親也是聯姻關係,兩人缺少尋常夫妻的恩愛,有些像同處一個屋簷下最熟悉的陌生人。
在她的記憶裡,母親是個有些軟弱纖柔的女人。平時喜歡彈奏琴曲,讀書,侍弄花草。但當父親在家時,卻常常沉默,躲在房間裡不出來。
童年時光中,她極少數的柔軟記憶都是由母親帶給她的。
她對孩子很溫柔,連叫她認真聽父親的話都是用接近祈求的語氣。她敏銳地察覺到,不止她會因父親的兇戾感到恐懼,母親也一樣。
那時她總是疑惑,為什麼同樣叫□□,母親的愛讓她覺得溫暖,父親的愛卻令她倍感痛苦。
後來她才知道,原來父親在將她當作一個優秀的工具來愛。而母親…曾經她以為這世上她們是最愛彼此的人,可如今她不能確定,自己在她心中究竟意味著什麼。
在離開家後沒過幾天,她接到了母親自殺而亡的死訊。
母親留下遺書,說不願成為女兒走向自由的牽絆,所以決定離開。
挺可笑的。
明明就在她逃離那裡的前一天晚上,她問過母親是否願意和她一起走,而母親沉默地搖頭。
她不能明白啊。
最開始聽到這個訊息,她崩潰,絕望,去參加葬禮,甚至被父親攔在葬禮場地外。
她將自己關在房間內,拉緊窗簾,看不到一點陽光,在昏黑中體會著溺水般的窒息,躺在床上動彈不得,無法思考,連意識都是混沌的。
無數次想到死亡,想要結束掉這一條沉痛到她難以負擔的生命。
這樣的狀態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而當時文伊在她身邊,沒有計較她無法再繼續事業,照顧陪伴了她很久。
慢慢地,她從渾噩中走出,開始一遍遍在心底質問母親為什麼這麼做。
明明她被逐出家門,最差的結果就是二人此生不能相見。可母親選擇自殺,不但對現狀不會有任何改變,唯一會感到痛苦的人也只有她。
為何要用死亡的方式,去傷害她口中說著要保護的女兒?南長庚很長一段時間裡在這個問題中掙扎,無論如何也想不通。
後來她逐漸明白了一些。
或許,其實母親早就難以忍受這樣的人生,可又不甘心如此輕飄地結束一生,像一片樹葉落地,靜得毫無聲息,只得一直勉強地活著。
所以從前她才總自言自語說,能誕育下兩個優秀的孩子,是值得的,無論是她還是她哥哥,都被教養得很好…是值得的。
母親的話極少,尤其在她與哥哥長大,學業愈發繁忙後,她變得愈發沉默,有時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她微笑,像一幅遺落在舊時光中褪了色的照片。
唯獨這段話,她重複過很多很多遍。
那時她不懂,只當她在為孩子的優秀而感到驕傲。如今回想……她是在為自己做一場又一場的催眠。
當真值得嗎?哥哥優秀是真,長大些後卻不喜再親近她,似乎更崇拜手握錢權的父親,小小年紀就被父親帶在身邊,學著處理集團事務,很少回家。
至於她自己,忙於應付父親丟來的一樣又一樣學習任務,長期浸泡在大提琴練習和各類課程中,同樣沒有太多時間陪伴她。
而當母親發現自己的女兒陷入和她當年同樣的境地時,竟做出了完全相反的選擇,那經年累月的自我麻醉全然失效,彷彿她的人生被女兒一票否定於瞬間崩解,她再也無法忍耐了。
所以留下遺書,對外聲稱她自殺是因為愛自己的女兒,甘願以死換她的自由。如此給自己冠以一個崇高的名聲,讓自己的死亡不再單薄如紙。
這份死亡的確厚重,險些壓垮了被她‘深愛’的女兒的一生。
後來有時她也會想,母親這麼做只是想自私一次嗎?寫下那短短几句的遺書時,她心裡是否閃過對女兒的愱或恨?
她從她體內誕生,流著與她一樣的血,走向與她曾經相同的人生路口,卻偏掙斷了束來的繩索,毫無猶豫地奔赴自由的人生。
而母親看著她轉彎走向截然不同的命運,自己人生卻好似已經靜止,永遠囚困在一個男人身旁,被當成一個存在感低微的擺件度過了大半生。
她不恨嗎?
她恨的那麼多,但最終承受她報復的只有最愛她的女兒。
如若她後來沒能想通,沒能強逼著自己走出來,怕是也早已步了母親的後塵。
她又猜測,或者是母親需要這樣一個壯烈的結局,將最偉大的母愛強制傾灑到她身上,來確保這塵世至少始終還有一個女兒永遠懷念記掛著她的姓名。
一個活著如木偶般一生受人擺佈,至死難得自由的女人的名字。
南長庚永遠不可能知道母親的真正想法了。也許是前者,也許是後者,也許是二者皆有。
可她當真此生無法遺忘母親的名字,那個如刺般生長在她心臟裡的名字——
南舒蘭。
她哄騙著教導她什麼是愛,然後揭開幕布,露出溫暖下的森白枯骨,徹底摧毀了她相信愛的能力。
她再也無法承受他人口中的愛。
有人說愛她,她便感到恐懼,便質疑那愛的真假,便懷疑對方又想透過愛她來得到些什麼,便警惕他們以愛之名向她索求她給不起的東西。
這成了一種超越理智的條件反射。
頭幾年,這種情況最為嚴重,她出現了幻覺,如果有人對她表示好感,即便僅僅是誇讚一句她的容貌,都會令她忽地聞到一股腐臭味。
像一種另類的被害妄想,看到一顆表面光鮮的蘋果,就下意識去幻想它腐爛的背面,然後聞見氣味,開始作嘔。
這導致她不想看見任何人,甚至看不得網上的粉絲們說愛她。
所以即便精神狀況有所好轉,她當初也並未上網釋出一條博文報個安好,試圖徹徹底底地將往日光鮮亮麗的明星符號與現實切斷。
唯一能接觸到的活物,是她收養的流浪貓。
動物的感情很純粹,類似於生命與生命之間最直接的依戀,她給它食物,經常撫摸它,便能收穫一份不夾雜任何外物的親密感情。
除此外,連文伊也被她疏遠了。雖然一直有著聯絡,但許久不會都見上一面。
她便是因此心懷愧疚,才沒有細究那份擔保合同,卻沒想到再次遭到背叛。
這次她只是悲傷了一段時間,竟也沒感覺到太多意外。似乎在她的意識裡,愛的虛假已成常態。
這些東西她沒打算對外說。即便有怨,她仍舊不希望自己成為去汙染母親身後名的人。
她只是將結果放上來,很平靜地流下一滴淚,然後以指抹去,僅帶了一點輕微的鼻音:
“自那之後,我就很抗拒有人說愛我,我知道餘貓對我的喜歡很深,但越是這樣,我越覺得恐怖。”
將話停留在這裡,足夠其他人去靠想象補全中間許多事情。
室內三人被震得半晌說不出話,怔怔望著南長庚面色無波的樣子,想哭又哭不出來。
過了許久,林白玉才開口喃喃道:
“怎麼我們這個節目的選手,原生家庭一個比一個炸裂……”
“南姐,擦擦眼淚。”陳夏遞過去一張紙巾。
“謝謝啊。”南長庚接過紙巾,吸吸鼻子,將不斷流出的眼淚擦乾,最後索性按在眼睛上。
她其實沒感覺自己有多痛苦,這麼多年過去了,大腦對這件事產生的反應都趨近於麻木,流淚更像是觸動了某些身體的本能。
而此刻直播間的粉絲已經哭崩了。
[聽得我心存死志…南老賊,我要殺了你!!]
[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狠的爹啊,我那麼愛的人,竟然被折磨到連愛字都聽不得了…]
[破壞掉她最值得驕傲的大提琴演奏能力,再破壞掉她被愛的能力……為什麼啊,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她的那些歌我都聽了,沒覺得恐怖,只覺得很像我抑鬱症發作期的狀態,非常非常絕望,喘不上氣的感覺]
[我什麼都不求了,無論她營不營業,發不發歌,能不能拉琴,現在只想說,姐姐,謝謝你還好好活著]
[!!大家快去餘貓直播間看看,她狀態很不對勁]
此時所有直播間的觀眾都在往這裡湧來,而餘貓已經無力顧忌鏡頭。
比起後面才來的,一直停留在餘貓直播間的觀眾則看了全程,更清楚始末。
從南長庚開始提及過去那件事時,餘貓的表情就愈發難看,手指掐住胳膊,皮肉都快摳破了,顯然是在忍耐。
直至聽到南長庚流淚,她的反應更為明顯,眼眸倏而睜大,瞳孔緊縮,唿吸逐漸急促,身體難以承載般微微躬下去。
就像突然承了巨大的傷害,軀體正從內向外潰敗。
餘貓靠住牆,下意識抬手捂起鼻子,渾身繃得極緊,像一根拉扯到極致的弦,馬上就要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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