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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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依舊令她相信得很勉強。只是想再找出個其他理由來實在太困難。
餘貓的本能在叫囂著趁此時掙開她的手逃離,靈魂卻靜止不動,貪圖眼下這短暫而虛幻的親密。
“去做個身體檢查吧。”
南長庚鬆開手,很輕地摸了下她的發頂,“剛才是不是摔到膝蓋了?”
心底那點令她惶恐的觸動被她盡數掩蓋在浮於表面的溫柔下,聲音是溫和的,細聽才能覺察出語調的平板。
她不該因感受到在乎或愛而心中動容——她不知道是什麼在時刻警醒著她,總在她即將陷落時喚醒深埋的恐懼。
給不出蘊含真情的回應令她感到一絲愧疚。
可眼前人對於她的敷衍似乎毫無察覺。
餘貓仰頭望著她,半張著唇,眼睛陡而睜大,眸底擠過混亂的掙扎後遽然迸發出熾盛的歡喜。
在她的大腦裡,足夠的愉悅情緒是可以完全蓋過痛苦的。這樣充滿安撫意味的親暱舉動令她無可自抑地感到幸福。
彷彿從裝滿悲傷的罐子裡被須臾間拉扯出來,餘貓判斷自己得到了拯救。
軀殼是滾燙的,她抬起雙手捂住鼻與唇,拒絕血液外流,指尖按壓在內眼角,在淚水溢位的剎那抹去。
一雙眼仍蒙上一層更明亮的水光,閃爍著,專注地凝望著女人的面目。停頓半晌,才想起回答問題:
“沒事,不疼。”
無法否認的是,南長庚被她的反應取悅到了。
沒有付出任何東西,僅僅只是摸了下頭這樣最簡單的觸碰……讓她開心竟然如此輕易。
連哄好她家鬧脾氣的貓,都需要付出一支貓條外加一套全身按摩。
南長庚微微翹起唇角,心底的陰霾不由得消散許多。
女孩像一隻真正的貓的化形,缺少雜思,靈魂純淨。
可她的確是個人類,過於乾淨,只會顯得蒼白而病態。
不知是何緣故,南長庚靠近她時總能感受到一絲沁涼。
但那涼意是柔軟且無害的,並不讓人反感抗拒,甚至在隱晦地傳達著情緒。
有時她都懷疑起自己的精神是不是又出了什麼問題。
譬如此刻,餘貓分明沒有太大的表情,只露出一雙明亮的眼,她卻感覺到對方心裡的雀躍歡騰快如浪潮般將她淹沒了。
這令她的心情也不免被帶動得愉悅起來。
“走吧,去檢查一下,身體健康才能安心準備舞臺啊。”
南長庚牽起餘貓的手,拉著她向外走,溫聲唸叨:“就算身體沒事,起碼要給手臂消毒上藥,不然感染了就不好了。”
餘貓順從地邁步隨著她走,眼前的畫面時而清晰時而模煳朦朧,彷彿墜入深藏著眷戀的夢境。
耳邊傳來的嗓音低沉柔和,似月光下大海安靜地漲潮,邊沿圓潤深沉地湧上沙灘,再徐徐退去,一切都進行得緩慢而沉靜。
她腳步愈發虛浮,手上傳來的溫度微涼卻灼燒著她的肌膚,只覺受到某種神聖力量的牽引,正在一步一步朝天上走去。
等到抵達目的地,南長庚回頭看去,瞧見餘貓滿臉恍惚,頓時一愣。
不禁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有些好笑:
“想什麼呢?”
餘貓回過神,眸光微爍,意識從雲端踩到地面,外界的事物遲一秒清晰起來。
“什麼都沒想。”
她只是在被動感知著灌入她體內的美妙。
兩人來到了一樓大廳,工作人員已經等在這,還有一個隨行的醫務人員,重視程度拉滿。
此時幾個人正笑眯眯地看著她們。
“南老師說話就是好使哈。”一女人調侃,“那會兒我們怎麼勸餘貓都不肯檢查,還得南老師出馬,一帶就過來了。”
餘貓平靜得彷彿沒聽懂,反倒是南長庚感到些細微的窘迫。
察覺到這份情緒的瞬間,南長庚忽感心驚。
她非常詫異自己這一次竟未因被人強調他人對自己的在意而心生煩悶,反而有種‘明明不是我家貓卻只愛黏我’的優越得意與一絲赧然。
從小她就很受小動物歡迎,不止貓貓狗狗,就連鳥類魚類也愛親近她,別人要撒魚食才能引魚過來,她只需要把手伸入水裡,就有魚游過來蹭到她手底下。
平日走在外頭,遇到落在地面上本該見人就飛走的鳥,她走到近前也不會將其驚走,甚至還睜著小眼睛滴熘熘瞅著她。
而貓狗更是常見,喂流浪貓,其他人一靠近就跑,她卻沒碰見過不讓自己摸的。以前和朋友一起去寵物店接狗,狗見了人先往她身上撲,根本不理會旁邊的主人……
此刻的心態,竟然與當時種種情景重合了。
南長庚微微低頭,以拇指用力按了按太陽穴,暗中提醒自己——
餘貓雖然名字叫貓,但她是個人。
第32章 直覺
因為要帶餘貓去醫院做檢查,拍攝暫時終止,直播間黑屏,但彈幕依舊刷得起飛。
[一共也沒說幾句話,小貓就這麼被一個摸頭哄高興了]
[小貓就這麼水靈靈地被拍花子拍走了]
[?big膽,敢說南老師是拍花子,小貓要跳起來撓你了]
[沒準兒她們是在用神念交流,總覺得氣氛古里古怪的]
[我現在最擔心她的身體問題,很少見情緒問題反應到身體上會這麼嚇人的,小貓身體狀況應該很糟糕]
[她的飲食…這麼離譜沒問題才怪了,雖然知道南長庚也有心理問題,但還是希望她在這之後能產生一點惻隱之心,起碼勸勸吧,說不定餘盯盯會聽呢]
[要是南長庚都勸不動,感覺真沒救了……]
直播間氣氛從輕鬆到沉重間來回切換。餘貓和南長庚已經坐上車往醫院而去。
選了裡拍攝地點最近的一家醫院,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
兩人並排坐在後座。脫離了無處不在的攝像頭,南長庚精神放鬆了一些,眉宇間流露出些許疲倦,身體前傾,手肘撐著雙膝,用指腹按壓著眼周。
餘貓扭頭看她,女人烏黑而柔順的髮絲向前滑落,遮住了她的側顏,她便更多地去觀察她的身形輪廓。
她還是習慣穿西裝,今日通體的白,車窗外湧進的陽光打在她背上,令這白也隱約發起亮。
如此角度缺了彰顯氣勢的墊肩,布料繃緊,暴露出女人嵴背實質的清瘦單薄,一隻手臂便可圈進懷裡。
餘貓抬手按住眼角,悄悄蹭掉溢位的一點水跡,唇微翕動,發出一聲力竭的輕淺氣音:
“神啊…”
南長庚忽而回頭,眼裡半是疑惑。
她好像聽到一點聲音,但太輕,不能確定是不是錯覺。
餘貓與之對視,眨眨眼,順勢就問:“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嗎?”
南長庚直起身望著她,面上浮上一絲無奈,笑道:“這個問題,你問了太多遍了。”
“沒有嗎?”
“沒有。”她搖頭。
“好。”
餘貓雖執著,卻又好像很有耐性。
南長庚實在難以理解她。一位粉絲的慾望,為什麼會是如此迫切地想要為偶像做些什麼呢?
她反過來問,似是好奇:“你有什麼希望我為你做的嗎?”
餘貓對上她饒有興致的眼神,感知到那一份淺藏的探究欲,心跳的鼓譟聲陡而清晰。她無需多少思考,搖頭說:“我想…你只為你自己。”
南長庚乍聽沒懂,挑了下眉,不等再問一句,便聽餘貓繼續道:
“無論做什麼,都要為了自己。”
“無論快樂和痛苦,都只為自己。”
女孩嗓音輕軟得虛浮落不到實處,語調聽起來卻總是固固執執的,宛若寫字時每一筆畫用力的頓筆,力透紙背。
南長庚聽得一知半解,玩笑:“你是說希望我成為一個利己主義者嗎?”
然而餘貓的回答愈發神叨叨了。明明那眸光飄散著沒有聚焦,南長庚卻有種被緊緊盯著的感覺。
“摒棄…無謂的束縛。”
南長庚側過身往椅背上一靠,抱有一種逗弄小孩時的趣味與耐心,唇角噙著絲不算認真但足夠溫柔的笑,“能說得再具體點嗎?”
餘貓的下一句話令她的笑容僵在唇邊。
“做出判斷裡對自己有利的事,為什麼要愧疚呢?”
女孩的眸色極深,車輛轉彎行駛過建築陰影處,車廂內稍暗下來,眼底光亮受到遮蔽,顯出霧沉沉的黯色。
南長庚有一種錯覺:餘貓正透過她的皮囊,注視著她的靈魂。
絲縷寒意自心底纏繞上來,她神色微凜,頃刻豎起層層防備。
工組人員豎著耳朵聽她們交談,見南長庚一時不語,便忍不住插話:“這是什麼意思?”
餘貓沒有理會她,只是專注凝望著南長庚。在覺察到女人表情變化的瞬間,她瞳孔微微顫動,挺直的嵴背彎下去,讓自己的身體瑟縮起來。
睜著一雙圓熘熘的烏眸,此刻又顯得無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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