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1頁
愈撫愈留痕,自欺欺人。
小小的耳機硌在掌心,她用力攥緊一瞬,又鬆開,塞回到餘貓耳朵裡。
對視間,女孩那雙眼亮亮的,浮出純然的喜悅,清晰如黑夜升起兩盞螢火。
不知緣由的,南長庚直覺這愉悅並不因歸還的耳機,而是因餘貓知道自己相信了她所言。
是一隻很敏銳的貓。
先前她到練習室時便與林白玉見過面,那時她問她現在對餘貓怎麼看,是否依舊抗拒與餘貓相處。
她無法確定,便搪塞了過去。
此時她好像觸控到一點答案,可恐懼如幽幽燭火燃在心頭。她只得默默期許,餘貓能一直維持如今的赤誠模樣。
南長庚低下頭,指尖輕輕掠過女孩的髮絲,安靜地笑,深邃的眉眼一旦舒展,竟使那平和中帶有一絲神明塑像般的慈悲。
她是可憐悲哀的人,是惶恐不安的人,是無能為力的人。
但她坐落在餘貓專注虔誠的眼裡,便於仰望中高聳,成了高高在上、永不傾倒的支配者。
…
忙碌的時光流逝得分外快,短暫的舞臺準備時間眨眼而過。
這一週,南長庚與餘貓的關係肉眼可見地熟稔起來。
餘貓唯一工作的機會是所有選手要一起彩排合唱舞臺。
在那之外,她不再是那個只能蹲守在牆角窺視的孤零零小可憐,她被允許長時間停留在南長庚身旁,像個絆腳的掛件附在她腿邊。
當然不是南長庚刻意說過答應她離近,而是她軟化的態度令餘貓迅速覺察到,恬不知恥地賴到了她身邊。
沒被驅趕,沒被討厭,就代表著可以繼續。
她擅長保持安靜,並不會干擾到南長庚的工作,平日最喜歡在南長庚坐著練歌或與人交流時蹲到她身側,像只貓似的讓她摸頭髮。
那手法有一搭沒一搭的,十分隨意,有時突然用力搓搓,有時又拍上兩下,不免叫人懷疑她是真把人當貓在擼。
餘貓每日早晨特意用心打理過的頭髮,一上午過去就亂成了雞窩。
她也不介意,就是被其他選手瞧見了總要笑話兩句,又因從她這裡向來得不著回應,便主要還是調侃南長庚。
所幸南長庚同樣不以為恥,聽了就笑一笑,再將目光投到她身上來,那眼神還有些像在欣賞自己的傑作。
餘貓在那時便會想,長庚是個成熟的大人,不受他人的目光所困,能足夠自在地活著真好。
南長庚看上去就是一位很可靠的女人,業務能力過硬,處世穩練圓熟,又長了一張漂亮冷峭的臉。
那四分之一的北境血脈在她身上融得格外恰到好處,甚至有些過度顯化,膚色雪似的凝白,五官立體,且給了她一雙如海般的灰藍眼眸,唯獨臉龐輪廓仍有亞洲人的秀氣。
任誰第一眼見了她,都會不由得生出仰望之心與距離感。
但餘貓一直記得,以前她其實是一個內向溫和的人,不擅長社交,與人相處會因為過於真誠而顯得笨拙,抿起嘴唇的樣子總透出一點可憐的倔強。
對外許多場面話和社交技巧是她出道後逐漸磨練出的技能,私下多是不常用的,因為她覺得那太虛偽,缺乏對朋友的尊重。
但現在觀她和大家相處,言語習慣姿態舉止多數時處在工作模式,禮貌有餘,真情吝顯。
像扯了一層透明膜將自己包裹,身處人間,卻總有隔閡。
餘貓知道,這是因為她太累了。
她沒有足夠的力氣讓自己翻越過刻在本能中的警覺,去毫無阻隔地接納其他人。
對如今的她而言,這便如同面對一個插電的水壺,要空手去試探它的溫度,判斷其是冷是燙。
可規避風險是人類自保的本能,那會被燙傷的可能性化作巨大的心理壓力,令她一開始便無法伸出手去。
但最近餘貓發覺,南長庚看向她的目光,逐漸有了一些真切。
有點像在看小動物,目光柔和,帶著點逗趣。
這令她判斷自己在她眼裡不會是熱水壺,而是隻帶毛的暖寶寶,很不容易燙到她的。
餘貓很高興,自己已經成為一個無威脅且能夠取悅她的存在。
她覺得如果她有一隻貓的身體,效果說不定會更好,可惜她是人身。
今晚是彩排時間,允許其他選手在旁觀看,餘貓格外愉悅。
她很久很久沒有在這樣大的舞臺去看南長庚的表演。
抵達場地之後直播裝置就已全部關閉了,這是選手們少有的能脫離無處不在的小飛俠的時刻。節目組在表演保密上做得還算嚴格,平時選手們的完整練習都會被智慧靜音,避免觀眾聽多了缺乏驚喜。
等一公舞臺結束,直播的重播才會撤銷那段靜音,讓有興趣的粉絲可以自行重看。
舞臺外場地昏暗,器材雜亂,僅有幾盞昏黃的燈光在角落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四周環境,不至於讓人絆倒。
足量的燈光都集中在寬闊舞臺上,地面光滑,在照射下閃爍著細微光澤,深色的基調又能很好地吸收光線,減少反射光,將焦點集中在臺上的人身上。
餘貓站在一架攝像機旁,臨近觀眾席,距離舞臺邊緣不遠,正對著一個大音箱。
其他選手多半都在後臺等待,她提前跟了過來,想先充當一下觀眾。因為南長庚出來候場了,她要是還在後臺,就只能聞其聲不見其人。
沒人規定選手不能提前出來看錶演。
這次是完整彩排,有主持人cue流程,上一位選手剛表演完,下一個馬上就輪到南長庚。
主持人叫到了她的名字,請她上臺。
畢竟只是彩排,南長庚穿得不太正式,上身是月白色絨線衫,下身是黑色直筒牛仔褲,奶咖緞面靴鞋底厚重,篤篤的聲響隨著長腿大步邁上舞臺。
步伐如風,挾著那光澤柔順的墨色短髮也意氣風發地向後飛蕩,露出雪白的側臉至頎長的頸項。
就是如此,她天生屬於舞臺,無論陷入何等逆境,在登上舞臺的燈光璀璨之中,她永遠是自信昂揚的。
餘貓目光追隨著她,看著她走至舞臺中心站定。
手握話筒,唇邊噙著淺淡的笑,灰藍色眼眸深邃安定,體態沉靜卻不卑微,氣場並不張揚,但如此不容忽視。
年少成名的大提琴手,出道即巔峰的頂級歌手,她的成績從始至終無任何人能質疑,哪怕歲月抖落一層層塵土試圖將她掩埋,但高昂著頭顱的白天鵝從未折下自己的傲骨。
她的優秀與性格底色註定她一生與自卑自輕無緣,將她視作勉強合格的聯姻工具於她是一種莫大的折辱,卻絕不意味著她認同他們的標準,甚至因此自我懷疑。
神態自若地與主持人簡短地交流過後,對方退場,開始演唱時間。
多道打光唰的落下,在空中互相交織覆蓋在女人身上,令她周身浮泛起淺金色光彩,映照肌膚若琉璃華耀,安然佇立,微微一垂眸,如神臨世。
餘貓好久不見這樣的長庚了。
那麼精彩明亮,聚光燈集於一身,即使漆黑的觀眾席空無一人,卻好似承接著整個世界的注視,並從容回望。
場地響起她的歌聲,磁厚悠揚,在音符裡降下神諭。
音響將聲音放大至全場迴盪,與她身上的光一同將時空的黑暗穿透。
南長庚的嗓音,是秋天的聲音,是土地的聲音,清冽而柔潤,厚重且圓融。
那裡面有微涼秋風,有湛藍的晴空,有展翼劃過的飛鳥,有初浸雨水飽含生機的深沉土地,亦有死寂無光的幽暗地底。
讓她長久地在她的聲音裡活著。
餘貓移不開眼,定定地凝視著那道光芒中的身影,心頭熱流陣陣滾動,渾然忽略身後逐漸走近的男人。
站在她身後兩步遠處,趙軒搓了把臉,下巴長著有點邋遢的胡茬,皺起眉睜著小眼睛斜睨向她,吊兒郎當語氣輕蔑:
“有那麼好看嗎?唱得都不如以前了,連琴都拉不了,精彩減半啊。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炙手可熱的歌星了,也就你們這些粉絲還當個寶貝似的捧著。”
他老早就想報了第一日的仇,知道餘貓最在意什麼,便專門往上踩碾。哪怕得知那時她是為了交易故意如此,他也受不了這個侮辱。
沒錯,他就是這種人,惡劣事只許自己對別人幹,不允許別人反過來攻擊他。
好不容易逮到一個脫離攝像頭的機會,他當然不能放過。
第37章 頭破血流
餘貓身體力行地給了他回應。
——理都沒理。她壓根沒聽到。
滿心滿眼都撲在舞臺上的女人身上,耳邊盡是迴盪的歌聲,那點旁枝末節的動靜未等入耳便被過濾掉了。
趙軒等了半晌,見其沒有一點反應,不由得燥氣上湧,提高音量又吼了一句:“嘿,你聾了嗎!?”
餘貓被噪音吵到了似的蹙了下眉,但轉眼將其拋之腦後,無暇理會,目光追隨著女人擺動的肢體挪移。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