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43頁
眾人覷著女孩單薄的身影,再轉眼去瞧她對面的南長庚。
作為直面她的問題的人,南長庚對這份古怪體會得更深。她摸不清餘貓這話是什麼意思,也不太願意先入為主往壞處去想。
她扯唇笑了笑,彷彿未察覺這問題背後的另一種理解方式,只道:“我希望以後能別再看見他了。”
餘貓歪頭思索片刻,煞有介事地點頭。
“好的。”
她會做到。
這比讓他消失更容易,也不會將她的殘餘耗盡。
被長庚討厭的人,會令長庚不高興的人,都應該消失。
趙軒。
她記下了這個名字。如果有機會,她不會忘記要讓他徹底消失。
南長庚凝視她的眼眸許久,場地的昏暗令那雙眼並不似以往清澈剔透,反而藏了暗沉的濃黑。
看不透。一隻喜歡摸摸頭賣萌的小貓,也會露出捕食者的尖牙利爪嗎?
她知道餘貓對趙軒包括她頭上的傷都渾不在意,她在乎的只有自己方才的演唱。
還有自己對趙軒流露出的不虞與憤怒。
是因她表現出情緒的低沉,所以餘貓才有了反應。否則趙軒對她而言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即便他讓她受了傷。
這有些恐怖。
一個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女孩,彷彿受到厚厚的海綿阻隔,偏偏獨對她放開了敏銳的感官。
好似在餘貓的世界裡,只有她一個人是值得她付諸在意的,除此外,她連自己的存在都能夠忽視。
這是極其明顯的異於常人的精神缺陷,對餘貓自身而言絕不是什麼好事。
可南長庚震撼擔憂之餘,無法忽略心中漫起的波瀾。如同海底地殼的震動,沉重而緩慢地掀起一層層巨浪。
徐徐之中,將某一處防線衝擊得寸寸垮塌。
她清楚自己性格的缺陷。她太容易在感知到愛時不計後果地給出回報,像一個得天恩賜受寵若驚的愚蠢孩童,喪失衡量等價與否的理智,給出自己一切能給的回應。
以前她自覺自己一直被愛著,不解何故如此,猶如干渴到要對一滴水感激涕零。後才明白,她只是在矇蔽中未曾察覺自身的枯竭。
所以她的陰影那麼深,每一份傳遞來的愛意,落進她眼中都如同一團團幽幽飄來欲將她吞噬的陰藍鬼火。
唯恐避之不及。
但餘貓的所行所舉,忽而擊碎了她最外層的恐懼警報。
也許餘貓不一定真是隻貓,但她一定不像個人。
病態的空洞,病態的愛。
南長庚凝視著那雙烏黑的圓眼,專注,幽深,倒映著小小的人像,彷彿這具軀殼裡除了自己再未裝載其它。
“長庚。”
餘貓伸出她那隻細瘦的小爪子,覆上她搭在膝上攥緊的拳頭,指節觸著繃起的筋骨,似枯枝與稜石的廝磨,承接折斷或受傷的風險輕輕碰握。
她微微傾過頭來,稍仰著臉,眼眸越過髮絲的遮擋重新暴露在燈光下,清澈復現。嗓音輕細如雲,沁著潮溼水汽:
“不要…因為我不高興。
“這本來是個美好的晚上,不要被趙軒破壞,不要被血破壞,不要被我破壞。
“完美的演唱,漂亮,帥氣,但少了高興。”
南長庚張了張唇,語言能力似乎在一瞬間消泯,只輕輕吸氣。
大腦如同被困在了一塊凝滯的固狀物裡,思緒混亂地奔湧卻劃過一片空無的白。
只因強迫性地想要去深入思考,本能卻下意識地避讓。
其實她知道,該是自己壞了餘貓的好心情。
頂著一臉血還在蹦噠著鼓掌、覺得今晚美好的人可不是她。
醫務組的女人收著藥箱的東西,瞥兩人一眼,一副見過大世面的樣子,平靜地發出提醒:“別磨蹭了,趕緊上醫院,得打破傷風,還有你這傷口挺長,應該得縫針。”
她只是給做了簡單的消毒清創,傷口有點嚴重,又是被鐵器劃的,必須得去醫院處理。
南長庚便從此刻的靜止裡被拯救出來,急於逃脫當下囚困她的空白,捉住餘貓的手撐膝起身,拉著她也站起來,“走吧,先去醫院。”
其實也沒耽擱多久,從事發到現在也不過幾分鐘而已,彩排還在有條不紊地繼續呢。
導演叉著腰搖頭嘆氣,“命運多舛啊,節目才拍了不到兩週,就去兩趟醫院了。”
她都懷疑是不是有點啥說法,餘貓旺她們節目,但她們節目克她?
餘貓倒不覺得有什麼反常。
她本就是醫院的常客,在外突然昏倒被路人叫救護車送醫的小機率事件都湊夠一掌之數了。
又是由工作人員送她們去醫院,南長庚一直陪在她身邊,話不多,面色沉靜,以一種引領的姿態牽著她的手。
南長庚好像預設了自己是承擔陪護責任的人,即便這次餘貓並未抗拒去醫院,她也跟著一起來了。
縫針的時候,女人站在她身後,手搭在她肩膀上,捏得有些用力,顯然是在緊張。
其實這麻藥對她的效果有限,但額頭皮肉被針線牽扯的痛感,並不如肩頭指腹按壓的力度來的鮮明。
餘貓閉著眼,恍惚中自己好似變成了一個捏捏玩具,被女人攥在掌心,揉按著反覆擠壓。禁不住幻想內的愉悅,眼尾上揚出一個彎勾。
醫生的動作利落,迅速縫好了針,傷處再次敷上紗布,交代著上藥換紗布的注意事項。
餘貓沒仔細聽,扭身昂起頭看身後的南長庚,見其望著醫生輕輕點頭,聽得認真。
因為失血,她有些犯困,凝望著女人的下頜,緩慢地眨了眨眼,心底倏忽升起一股不由抵抗的依戀來。
垂眸看肩頭那一隻修長凝白的手,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圓潤,指尖泛著盈潤通透的淺粉色,宛若一塊白裡透粉的玉。
她探出舌尖舔了舔唇,喉嚨滾動嚥下口腔分泌出的津水,將臉頰貼上女人的小臂,輕蹭。
那條胳膊僵了一下,搭在肩上的手抓緊一瞬又放鬆。最後女人伸過另一隻手,揉了揉她的頭。
自頂上淌來的嗓音低沉柔和,藏著一點試探:
“流了這麼多血,總該補一補吃點好的吧?”
餘貓抬起頭,側臉仍舊貼著,將頭顱重量壓在她胳膊上,臉頰肉將左眼擠小了一點,睜著一隻烏熘熘的右眼。
“我不可以吃其它的東西。”
“…為什麼?”
南長庚無法再阻止自己問出這個問題。哪怕已刻意去規避對女孩更深入地瞭解,她也總會陷入不得不前進的節點中。
她浸泡在一條不斷向下流淌的河水中,並漸漸受其侵入麻痺,喪失了身體的抵抗之力,便無法不被裹挾著前行。
然而問題問出,卻沒得到答案,她看到餘貓那雙明亮的眼中浮上茫然,呆呆地說:
“我忘記了。”
“……”
樓上就是精神科門診,南長庚猶豫著不知是否該直接帶人去看看。
但此刻她心中萌生的最大的一個疑問是:
她該去插手餘貓的生活,想辦法讓她正常飲食嗎?
這個問題直到餘貓打過破傷風后幾人離開醫院,也沒得到答案。
回程的車上,南長庚坐在餘貓右側,捏了張溼巾,拈起女孩的一縷發,側著身慢吞吞地擦拭上面沾染的血。
那血跡已近乾涸,成了血痂,被溼巾夾著一捋,便輕易脫落,潤溼後在雪白巾面暈開刺目鮮紅。血一融水氣味擴散,令狹小的空間飄開一股淺淡的血腥氣。
“你這頭髮不考慮修剪一下嗎?這麼長不好清洗吧。”
亂蓬蓬的,充斥野蠻生長的痕跡,塞她到狂野祭祀樂隊裡頭去估計也不會顯得違和。
“我好像是怕剪刀的,但我忘了為什麼。”
餘貓微微側過臉,目光滑過女人挺直的鼻樑,集中在鼻尖那一顆淡淡的小痣上,眼角微耷,神色有些許鬱郁。
已經第二次答不上長庚的疑問了。她終於懊悔起自己為何要將那些記憶拋得那麼乾淨。
“你很想要知道嗎?也許等出了節目我可以去問一問我的老師。”
南長庚手上動作頓住,眉梢一揚,“老師?”
“是的,我小學時的老師,她照顧我很多,也知道關於我的很多事。”
南長庚淡勾了下唇角,纖長的睫羽垂落,車頂燈映照在眸中打上倒影,似朝灰海傾斜下的世界陰影。
“不用了。”她沒再問下去。
收回擦拭完畢的溼巾,像折她的絹帕一樣,不急不緩,優雅地疊成一個小方塊,浸著血腥。
餘貓歪過頭,定定地看著她。
頭頂冷白的燈光亮得憔悴,燈下的人也蒼白,像一道浮光中欺近透明的影子。
車窗外的濃夜在向車內吞噬,霓虹光交映閃爍,在視野內被速度切割粉碎,花了屏似的時而從女人身後閃過,裹挾著她模煳的冷色輪廓。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