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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邊的弧度若隱若現,如光與暗交替從而賦予的虛假錯覺,便不知真假地帶著一絲諷。

南長庚微低著頭,目光落於躺在掌心的整齊小方塊,潮溼血腥,霸道地侵佔她的感官與鼻腔。

眉心淺淡地聳起一瞬,她斂目,將其隨手甩入前排車座椅後懸掛的垃圾袋裡,欻的一聲短暫劃破寂靜。

原來是一隻有人養的貓。

也是,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沒有任何另外的羈絆,只將心神全撲到同一個人身上。

第39章 記憶

餘貓受驚般撲閃了下睫毛。

女人已回過身去坐正,倚靠在車椅背上,肩平頸直,闔眼閉目養神。

餘貓望著她,不禁逐漸蹙緊眉毛,眸中浮現彷徨。

長庚不高興,可她竟猜不到緣由。

她無法剋制自己竭盡全力地去感知她,猜測她,在腦海中反覆重播先前的片刻,飛速運轉分析,幾乎像要摩擦出火星的齒輪零件。

幾息後,她遲緩地吐出一句話,像丟擲一把彈牙的甜軟粉圓。

“可我忘記了老師叫什麼名字。”

南長庚眉頭一動,掀開眼皮,眼裡透出驚異。

“你們很久不聯絡了?”

“沒有,只是我平常不會叫她的名字,只叫老師。”

那名字便顯得不那麼重要,像清理幾kb的快取一樣被她順帶著清掉了。

“…記性真差。”她輕哂,挺詫異的,但眼裡漾起一絲笑。

對餘貓的異於常人處見多了,她也不再容易和最初一樣大驚小怪。只沉浸於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蜷縮起的慾望重新一點點舒展蔓延開的奇妙感受。

餘貓搖頭,不認可這個評價。

她探出一隻爪子,指尖勾出女人牛仔褲兜裡的那張絲絹手帕,放在手心平鋪開。上面沾染了水與血跡,髒汙斑駁。

“十一年前六月十五日,你在部落格拍照分享了你親手繡的一張手帕,淡藍色,右下角繡了一株蘭花,和一個淺粉色的蘭字,說是生日禮物,要送給媽媽。”

餘貓抬起眸,迎上女人驚愕與恍惚交織的神情,輕聲道:

“它髒了,我將它洗乾淨還給你。”

南長庚難以抑制內心的困惑。但其實她是在強令那困惑掩蓋更深層的複雜心緒。

這件事她記得,但對具體的日期毫無印象,甚至連年份也已經遺忘。

那塊手帕是她見母親平日喜愛刺繡,又偏愛沾點兒古典文雅氣的東西,便選擇繡一塊帕子送她做禮物。她覺得能用錢買來的東西她們不缺,心意更重要些。

但那手帕母親並不如何喜歡,也從未見她隨身帶著使用過。

初送時她表現溫柔尋常,卻在聽聞是她親手所繡時變了臉色,目光復雜,眉宇透出一瞬厭惡,又掩蓋過去,轉頭笑著去應哥哥的話。

當時她以為是錯覺。母親性情溫和,疼愛孩子,怎麼可能會討厭女兒所贈的禮物。

這點事兒,她原本都要忘了,忽地又被從生活的背影裡撈出來,撣撣塵土,再細瞧去,才隱約感受到母親那瞬間的複雜心緒。

可她究竟是如何想的,南長庚並不清楚,也不想再深究了。

她已受困於母親以死所設之囚籠多年,像長久滾在鐵釘板上,痛到麻木,痛到憤怒,痛到不允許自己再痛。

比起這些過往,她的注意力更集中於眼下,身側這個羸弱安靜的女孩。

視線掃過她額頭上的紗布,上面有隱隱洇出的淺淡血跡,便不自覺地定格於此,思緒胡亂飛舞,幻想從這道傷口鑽入她的記憶中,檢視她這彷彿常清記憶體的腦子裡究竟存了自己多少東西。

“記得這麼清楚?還記得什麼?”她佯作好奇輕鬆的語氣,卻未能如願挑一下眉。右手撫在左臂關節處,五指無意識攥緊,將絨線衫壓出幾道褶痕。

似操控身體的氣力全在向內淌,如水匯聚,令心臟緊縮。

餘貓眨眨眼,龐大的記憶庫儲存太多東西,她一時不知該從何說起。思忖片刻後,決定篩選一些也許南長庚會覺得有趣的事。

“我記得,L770年7月3日,晚上八點半,你帶病參加一場演出,十點鐘結束後準備回去,上車時腳踩到裙子摔進了車裡,趴在車座上還不忘回頭笑著和粉絲們擺手說沒事,整張臉因為發燒紅通通的,大家都說看不出來你有沒有在害羞。”

南長庚頭顱微垂,指骨壓了眉心半晌,才抬頭神情古怪地看向她,“當時你在現場?”

這件事她隱約有一點印象,當時燒得迷迷煳煳根本顧不上尷尬,行事全靠本能。過去那麼多年,她還能記得也是因為那是第一次在高燒狀態下演出,不免記憶深刻些。

但L770年,她二十三歲,餘貓…十一歲。這麼小的年紀就線下追星了?

餘貓卻搖頭,所言比她當時就在現場更令南長庚詫異。

“沒有,我看了粉絲們拍攝的影片。”她一回憶起來,就忍不住說得更多,好似實情實景歷歷在目,“你穿了及腳踝的白裙子,頭髮長到肩胛,笑著看向鏡頭,眼睛裡水光漣漣的,眨眼有點頻繁,可能是不太舒服。很漂亮,也很可憐。”

“你坐正後對車窗外揮手讓大家早點回去,說起話來都有些含煳,有人擔心得在掉眼淚,哭哭喊喊的,你好像接收不到外面的資訊了,一直在笑,車內車外很割裂,像在兩個世界裡。”

“這些我還真不知道…沒印象了。”

頭一次聽餘貓一口氣說這麼多話,講得還是自己以前的‘黑歷史’,南長庚一邊有些好笑於她所描述出的畫面,一邊又驚疑她記憶之清晰。

“只是看到影片也能記得這麼久嗎?還是你經常回看以前的影片?”

“不用回看,我都記在大腦裡了,還有很多很多。”

餘貓從記憶中退開,目光重新凝聚於眼前的女人,影像模煳閃爍一瞬,兩道身影重疊,由此刻覆蓋往昔。

她的五官比過去更成熟,神態氣質褪去青澀,不矜不盈,鋒芒內斂。笑容也多有剋制,少見從前有些機械但燦爛的露齒笑。

南長庚亦回望她,眸色深黯,睫羽壓下一層陰翳,似從灰藍海面墜入幽暗深海,將她沉沉納入。

她沒對餘貓的回答做出什麼反應。或者說這就是她的反應。

單手抱臂,姿勢透出一絲自持與防備。蒼白的肌膚在慘淡燈光下濛濛透亮,身著柔暖的線衫,看上去卻總是冷的。像一顆孤獨飄浮在宇宙中的小星球,又似一道脫離軀殼的幽魂。

寂寥無人,悽神寒骨,悄愴幽邃。

餘貓想起這一句詩,一時無法思考那目光後藏著何種深意。

手中的帕子潮溼陰涼,順著毛孔融進血管鑽往心臟,一路炸開冰碴。

疼,冷。

長庚在想什麼呢?為什麼緊張,為什麼又將自己往遠處掖藏。

“L771年3月28日,週一開學第一天,我逃學去看了你的演唱會。你在演唱間隙休息時說,大提琴獨奏總是孤獨的,但因為有我們,那些曲子就像月光照耀進海面,將靜謐的黑夜點綴得波光粼粼。如果獨奏曲是迷途的船,我們就是指引它歸港的燈塔,在漫漫無際中永遠點亮出一個盡頭。

“述說的時候,陽光磅礴眩目,你的眼裡含著一點淚,瞳色好藍,亮得像灑進一把銀色碎星。”

你還記得嗎?還能撿回那時快樂且安然自如的自己嗎?

後來曲子不再是獨奏曲了,船隻卻迷失在無垠海面漫天迷霧裡,將亮起的燈塔視作巨獸的眼睛。

南長庚閉上了眼。女孩泛起淚光的烏亮黑瞳像一面鏡子,反射起她眼眶的燙熱。記憶如揸細絲向上提拉,拽出心底隱含的難堪。

“我不記得了。”她說。

聲音低忍似自深海漂來一尾旋律,混在濁澀海水中,未及穿透水面又沉沉墜下。

那時的美好距離她已經太遙遠了,又被動搖了根基,支撐不起後來措不及防的坍塌,也難以從廢墟中重新破土。

從想通母親那一封遺書的意圖時,她便已不再自我逼迫自我折磨。可她將永遠彷徨。

假象,她的生命彷彿驟變成虛構的假象。她走了很長很遠的路,向前探出手掌,渴望觸及一面玻璃,但揮手間,盡是茫茫白霧。

若回頭看,亦看不清來時的路。

她的前半生,就是一場空中樓閣建造與坍塌的過程,一場自我欺騙的幻夢。

餘貓話一多起來,透露的記憶愈多愈清晰,便不免在她眼裡褪下了無害的小貓樣的皮囊。真正的簡單幹淨,不該倉儲著那麼多過往。

車頂燈幽白,她眼眸掀起一道縫隙,看到女孩瘦弱身軀映出的影子扭曲成暗底色塊鋪在腳下,凝聚成一個龐大的異形。

餘貓的嗓音卻輕輕的,似一縷風拂過柔軟花芯。

“沒關係,我記得。”

“關於你的所有,我全都記得。”

“L773年4月1日是你退居幕後前最後一次現場演出,穿著海軍藍夾白色運動夾克,黑色牛仔褲,頭髮紮成高高的馬尾,唱完一首歌后給臺下的觀眾彈你新學的貝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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