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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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大家誇你彈得好,你的嘴角很淺地翹了翹,悄悄地得意,但彈奏動作幅度更大了,在舞臺邊環遊,我旁邊的姐姐忍不住尖叫著,啞成了公鴨嗓,抱怨你耍帥。
“L772年11月29日,你參加音樂節,北方天冷,你只穿了一件黑色風衣上臺,表情酷酷的。臺下粉絲大喊著叫你把羽絨服穿上,你裝聽不見。前排一個女孩氣急敗壞了,脫下自己的羽絨服扔到了臺上。
“然後接二連三的,全是丟上臺的羽絨服,大家和你一起臺上臺下唿著白氣蹦跳嚎唱得熱血沸騰。你說唯有音樂和夥伴不可辜負,你說你得到了很多愛,你說我們是你的夥伴。”
忘了嗎?都忘了嗎?
第40章 答案
南長庚睜開眼,目光直視前方,眼底死寂的灰藍,面目透出一股空茫的平靜。
頭顱向後靠在椅背上,感覺身體是軟的,渾身所有的氧氣都供向了心臟,在鼓膜捶砸著怦嗵怦嗵的聲音,不斷衝擊肋骨,似要擠開骨骼躍出胸腔而去。
女孩講述的過往如此美好,可她隨之回憶起來,卻似置身於濃霧中去描繪一幅畫的斑斕色彩,視野隱隱約約,模煳不清。
試圖伸手觸控,只沾了一手融化的顏料,她在瞬間看清那畫,因為潮溼,早已斑駁陸離,扭曲變形。
記得那麼清楚做什麼呢?人還能回到過去活著嗎。
她連琴都拉不了了,早就不是需要燈塔指引的獨奏琴音。
同樣的記憶,儲存在餘貓的腦袋裡,似乎連褪色都不曾,清晰如訴昨日。
她又想起餘貓的那一句:關於你的所有,我全都記得。
唿吸輕緩到接近停滯,不知是驚是懼,如被陰影乍然吞噬包裹,一陣顫慄自尾骨竄上嵴梁。
餘貓凝望著她,話語漸停。
太靜了,女人阻斷了一切細小的動作,睫毛靜止,眼球靜止,連唿吸起伏也緊縮排體內,像一尊蒼白的石灰雕像。
心緒的波動越深,越需要更多更徹底的遮掩。餘貓聽到了她身體內血脈經絡內的波濤洶湧,就藏在她淺有起伏的胸脯下。
她看到女人喉嚨極淺的一次滾動,頎白頸側筋脈微微繃起,壓抑,埋藏,忍耐,一如寂掩在凝白肌理下滾滾流著熱血的動脈。
是什麼?緊張?恐懼?悲傷?痛苦?
餘貓唇微張,舌根向喉嚨內抵,驟感一陣酸澀窒息。
她給出的回憶不能讓長庚快樂嗎?
快速地在腦內翻找,試圖挑一些更有趣的記憶講給她,驅散那無論是什麼的晦澀情緒。
有無數的記憶可以供她一直說下去,但這段短短的路程已經行駛到了盡頭。
車停了,窗外一片昏黑。
車門撥動的嗑嗒一聲,女人向右側過頭,面龐脫離燈光隱匿入黑暗,開門下車。
餘貓看著她的背影孤伶遠走,腳步聲篤定平穩,毫不遲疑。白淨的絨線衫愈發浸入昏暗,如白紙融進墨水被一寸寸吞沒。
巨大的惶惑與無力席捲心頭,令餘貓不戰而潰。握著手帕的手微微發抖,而後用盡全力攥緊。
她承接著眼眶泛起的酸澀,水跡晃動攪著細碎冷光,模煳了眼中女人的身影。
南長庚遺留在座椅的水果清香仍未散盡,她喪失許多力氣,傾身伏上去,側頭枕著胳膊,茫茫然地在皮座椅上滴下幾滴眼淚。
開車的工作人員也下了車。她全程緘默不語,難以融入二人間怪異的氛圍,直至此刻不得不出聲,困惑地敲著車窗。
“誒,餘貓啊,你怎還不下車?”
餘貓沒有回應。她咬住下唇,幾乎能看到一根長長的細線自胸口蔓延而出,遙遙探出車門與南長庚相連線,為她源源不絕地注入疼痛。
想想辦法,要想想辦法,將湧來的情緒變成快樂。
短暫的分秒不夠她思考出結果,卻足夠南長庚折返回來。
搭在座椅邊沿的細瘦腕骨覆上一隻柔軟微涼的手。
車燈已經熄了,上方傳來的嗓音低啞柔和,似一場纏綿的雨溼涔涔融進濃黑的暗裡。
“你覺得,活在你記憶裡的我,和現在的我有什麼差別?”
餘貓抬起頭來,神色如同摔倒在地時獲逢人伸來的援助之手一般,帶著感激與半分呆滯。
她體察到這問題似有深意,但她不會有第二個答案。
“從前你更快樂。
“還有什麼…是我能為你做的呢……”
她細弱地嘆息,高高仰起頭顱,蓄淚的溼潤眼眸向上虔望,抻長的頸項在黑暗裡顯現慘白的影,如待宰的天鵝吐出最後一口濁息。
我要做什麼才能讓你不再總是陷入悲傷。該消失的人都已經消失了,可你彷彿再也回不去從前。
“也許是有的。”南長庚沉吟一會兒才給出回答。
她好像笑了。
濃稠的黑暗裡,餘貓只能瞧見女人面龐模煳的輪廓,卻嗅到她周身氣息已經柔軟下來,言語間透出一種忖度的意味。
“是什麼?!”她陡然便急切起來,精神振奮,剎那間將體內殘留的疼沖刷殆盡。
這個答案她已經等了好久好久。
南長庚搖頭,語氣溫和,“我還不能確定,等我想好了告訴你。”
思緒在超脫於時間之外流淌萬千,她已在惶然中將自己層層剝落,嘗試去接納一個可能,放縱那慾望冒出一點尖角。
“走吧,還窩在車裡做什麼,你的彩排還沒做呢。”
她假裝未發覺小貓前一刻的頹喪,施加一點力氣將人拉起來。
餘貓順從地爬起身,漆黑的貓兒眼被淚水浸潤過後更晶亮,眸子烏圓,在夜的遮掩下閃動著明光。
她下了車,在女人的手掌徹底脫離腕骨前輕輕攥住她一根手指,認真道:“我會等你。”
南長庚盯她一息,轉過頭去面朝行進的方向,只由輕風送著飄來一聲:
“好。”
她沒掙開那隻小心的手,反手將其握住,牽著餘貓走向場地。
天空掛著一盤泛黃的月亮,像歷經歲月沖洗的古樸紙張,泛了潮,沒能傾灑下多少澄澈月光。
女孩亦步亦趨,矮矮的個頭,像一隻披斗篷的小幽靈遊在黑夜裡,乖乖被大人領走。
工作人員繞過來,一臉憂鬱地看著兩人走遠,嘆了口氣,揚起胳膊朝車門一拍,大敞的門砰的一聲關緊。
手裡甩著車鑰匙憤步跟上。
…
醫院一行耗費的時間不長不短,回來後,彩排已經行進到尾聲。
一進入場地,就遇上等在門口迎過來的導演。
她朝餘貓遞來一沓用紙張包裹的紅票子,說:“這是趙軒的賠償金,人已經走了,你要是氣不過想幹點啥我也不攔你,但是不能影響到節目拍攝。”
餘貓沒推辭,直接接過來,捏在手裡,約莫萬來塊的厚度。
她不缺錢,未將這點小錢看在眼裡,但白送到自己手裡的總不能不要,反手揣進褲子口袋裡。
“後天我要請半天假,有些事要辦。”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如果我被淘汰了,就當我沒說。”
導演眉毛微挑,眼神帶著一絲稀奇,要笑不笑的,點點頭,“行啊,沒問題。”
傻孩子,誰淘汰都不可能是你淘汰。
“快進去吧,都等著你呢,排完就走。”
這話說的彷彿餘貓進去走個過場就走。實際上也的確是。
女孩像個執行精準的機器,每一次唱歌都不會有半個音的偏差,無論彩排幾遍都是一個樣。想給她的舞臺弄點花樣的舞美設計師已經早早放棄,任由她直杵在舞臺上幽森森地唱完一首慢調子情歌。
怪詭異的,卻有點意外的效果,只看觀眾們屆時會不會買帳。
彩排火速結束後,選手們坐上回程的大巴車。
這是難得的能夠脫離鏡頭的時間,選手們有的比往常更活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有的沉寂下來,疲憊地閉眼小憩。
今晚的車內閒聊內容是三百六十度痛罵趙軒。
袁梨有點像上學時的寢室長,對同宿舍的舍友有點護犢子情節,在知道餘貓被趙軒推倒受傷去醫院之後就已經氣急敗壞罵過一輪。
現在人回來了,又空閒下來,氣憤之心再起,和選手們你一言我一語開起了趙軒批鬥大會。
也怪趙軒人緣風評爛得可以,這一路過去大家都罵得口乾舌燥了,竟還覺得有許多方面沒來得及吐槽。
可想而知等明日訊息爆出去,趙軒會淪落到何等全網罵的境地。
而作為受害者本人,餘貓坐在靠窗的位子上,望著窗外流淌的夜色,全程沒有插話。
現在她的心裡都是期待了。
長庚已經有了需要她做的事,也許很快她就可以知道。
但如果她明天就被淘汰的話,可能就得等長庚離開節目才能得到答案,那麼她得確保自己活過這幾個月。
這應該不困難,只要南長庚過得平穩,不曾出現什麼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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