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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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開的唇不由合上,鬆了牙齒,只留下一個融進棗紅面料中的紅色唇印。
圓圓的貓眼一睜,烏黑澄明,照樣無辜。
南長庚唿吸微滯,心臟似被電流擊中,傳來短暫而強烈的悸動,瞬息蔓延出一陣麻痺。
未來得及說話。
磕噠一聲脆響,似什麼略重的塑膠製品墜地。她尋聲向身後望去,在正後方的鏡子中與陳夏對上視線。
短暫頓住。
陳夏頗具冷感的清秀五官此刻略顯呆滯,透過鏡子的反射盯住南長庚衣角那抹不顯眼的紅,手懸停在空中,地上一罐化妝品骨碌碌滾到林白玉腳邊。
一隻白皙的手探下將其撿起。
“你帕金森啦你,這都能掉地上,還好沒摔壞。”
清脆熟悉的嗓音喚回她的神志,陳夏轉過頭,看到被放回桌上的化妝品罐子,卻無心檢查。
此刻只剩震撼。
就像她苦兮兮孤零零一個人暗戀還得在天光下死守著性取向的秘密,一轉頭看到身後有倆女同親上了一樣震撼。
不是…她們膽子這麼大的嗎,還是直女無所畏懼?誰家直女能做出這麼曖昧的舉動?鏡頭可是一直在??著她們拍啊!
“發什麼呆呢?跟塊兒木頭一樣。”
腦袋忽地被推了一下,思緒再次被打斷,陳夏不滿地朝林白玉撇撇嘴,“你才是木頭,腦子缺根弦的大木頭!”
像小學生拌嘴一樣,誰也不知道她這話裡藏了多少幽怨。
林白玉翻了個白眼,餘光卻瞥見右側的二人,才注意到餘貓與南長庚一下一上持久的對視,氛圍透著絲古怪。
第42章 本能
“這倆人幹啥呢…”林白玉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伸指頭戳陳夏的肩膀,“你知道不?”
陳夏張了張口,眸光微微閃爍,對她向內招手示意靠近。待林白玉附耳過來,她才以氣音對其描述了方才所見的一幕。
林白玉脖子一縮,被那股氣流撲得發癢,耳廓全紅了。聽完直起身死命搓著耳朵,反應了半天才意識到陳夏說了什麼。
當即一怔,直愣愣勐地扭頭看向二人,呆若木雞瞪直了眼。全未發覺陳夏盯著她,眼裡浮現隱晦的期待。
南長庚正垂頭下視,以兩指牽扯著衣角,觀摩這枚不甚明顯的紅唇印,唇角半抿,低垂的眉眼間無意透出思量的意味。
餘貓縮成一小團仰頭觀察她的表情,眼眸乾乾淨淨的剔透,不見多少情緒,更像思緒簡單的小動物,如此無辜。
這令南長庚想起自家闖了禍的貓,理直氣壯往犯罪現場一蹲,歪著頭凝視過來,坦然到彷彿這具小小身軀裡什麼都沒藏。
就似並不知曉自己犯了錯,又像那小腦仁裡無法理解自己犯錯後將會承擔後果。
那些落在外人眼裡的曖昧氛圍,無非是由一枚具有某些代表性意味的唇印強制喚起。
而身處其中的南長庚,心中蔓延起的卻是另一種常人無法理解的情緒:奇異的舒松安逸,與陡然被這一雙貓兒眼撬開的、再難抑制的渴望。
她鬆了手,任由這片衣角乾淨地垂落回去,側著身手肘搭在椅背上,若無其事地對著餘貓一翹唇角,哂笑。
女人鋒利的眉梢此刻是軟的,眼神溫吞而意味不明,像擁有高粘性與韌性的蛛絲或牛軋糖,正躍躍欲試地圖謀著如何將人包裹吞噬,有點莫名的懾人。
面對南長庚,餘貓便成為一隻失去危險感應能力的昆蟲,歪了下頭,眼眸澄亮,跳出雀躍的小觸手在周身奮力地揮舞。
她不知危險,望著女人的眼睛,只覺看見一整片冰川在融化,海水挾著透明的碎冰清凌凌地淌,朝她圍裹而來。
高興,長庚釋放出的情緒氣息是積極的,她就高興。
南長庚眼皮下壓,在眼底覆蓋一層纖睫陰翳,伸過手來,掐了掐女孩的臉蛋,微微笑:
“今晚要好好表現。”
嗓音輕柔,語氣內卻似蘊含著暗藏什麼更深層含義的鄭重。
臉頰上的手指抑制了餘貓頭顱的點動,她便開口,清晰近鏗鏘地吐出一個字:“好。”
女人似滿意般笑了,指尖在抽離前,用力碾過她細膩的皮膚,如有留戀,又若失控的隱晦侵佔。
小飛俠將一切納入鏡頭,二人彷彿達成了什麼不為外人所知的默契,無人能知這其實只是一場依託於另一層感知的錯位交流。
餘貓傻兮兮的什麼也不知道。但她也並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明白什麼,只要長庚此刻還是愉快的,就太足夠。
林白玉傻著眼,向後探手摸索自己的椅子緩緩坐了下去,表情精彩且詭異,又顧忌著攝像頭,勉力剋制著。
吞了吞口水,似有所沉思。
陳夏瞥她一眼,再瞥一眼,扭過頭去面對鏡子,強壓下笑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兩下。她抄起口紅給自己煳上一層,手一抖,勾出一個微笑唇。
很好,有反應就說明也沒直到那份兒上。
網友討論基本全集中在南長庚與餘貓身上,倒沒幾個人注意到她們兩人心思的湧動。
[不對味兒了…我的主寵CP怎麼好像往另一個方向拐了]
[不行不行!我女兒還是個孩子啊!]
[人家都二十二了,長得顯小不代表她真是小孩兒]
[其實小貓看上去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孩,叼人家衣角的動作一點不顯得色氣,像只純粹的小動物,南長庚語言和動作也很溫和尋常,但這倆組合在一起,突然就是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性張力,誰懂?]
[我懂,就是搞不懂問題出在哪了,明明她倆以前也這麼互動,怎麼就這次這麼不對勁兒]
[那還用問?餘盯盯心智一如既往沒變過,肯定是南長庚的問題啊,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我從她身上感覺到一股侵略性,以前是沒有的]
[神金,你們這群CP腦能不能別腦補了,我姐言行正常得很!]
彈幕隱有吵起來的趨勢,但這些皆與選手們無關。
化妝師過來上班了,餘貓被拎回去化妝,她的順序被排在第一個。不止是看熱度下菜碟,也因她的上妝進度為負——一點兒沒化不說,還被塗上了不適合的口紅。
偏偏化妝師要將這口紅擦掉她還不肯,對方只好退而求其次,用別的色號直接覆蓋上去,餘貓沒再拒絕。
新的色號是暗暗的紅,有些像血凝固後的顏色,磨砂質感,在她蒼白的膚色下襯得人更冷,且透出一股鬼森森的陰譎。
劇組造型師在聽過她彩排後就定下了這個妝容方向,化妝師負責配合,再加上較深的黑色眼妝,乍看就是一個精緻詭冷的鬼娃娃。
演出服是已經換好的,黑色洋裝小禮裙,還是個外域鬼。
造型師也在,站在她身後觀摩了半晌,覺得少了點什麼,又上手在她頭髮上編了好幾股麻花辮,細細小小的,混在披散的厚重發絲裡,於隨性中增添幾分恰到好處的精緻。
這樣的風格下,連額頭上的紗布都彷彿成了一種獨特裝飾。
折騰完,餘貓一秒也坐不住,起身往南長庚那邊走。小皮鞋在地上噠噠地踩出闆闆正正的步子,看得人不禁莞爾,一個造型的變化,就讓一隻飄幽幽的半透明小幽靈變成人偶娃娃了。
這邊南長庚的妝容也快上完了,她自己本就會化妝,進度比較快,化妝師只需稍作修改,此時正在聽旁邊徐揚被另一位化妝師吐槽著,忍不住發笑。
“你不會化妝好歹問問別人啊,瞎折騰啥,塗得什麼亂七八糟的,底妝沒上直接往眼皮子上塗高光?怎的你要cos齊天大聖啊?給你丟煉丹爐裡煉煉得了。”
這位化妝師顯然來自東北地區,不止嘴皮子快嗓門也大,哪怕刻意壓了壓聲音,附近的人也能聽得一清二楚,全在偷笑。
徐揚靠在椅背上一字不語,面無表情散發著一股頹廢氣息,彷彿已靈魂出竅。
餘貓走到南長庚身後,凝視鏡中女人含笑的眉眼,也想跟著笑。
她感知到的許多情緒,都是經南長庚自世界中過濾後傳遞給她的。她有一雙收斂了餘光的眼,永遠直視著一個人。
但她努力了半天,只是機械地牽動起嘴角,不知該怎樣調配自己臉部的肌肉。
她本該有這部分本能的,就像眨眼皺眉一樣無需經過意識那樣自然,但它被困住了。
明明早就不再會為過去的經歷感到悲傷恐懼,但她靈魂的愉悅仍舊不能恰到好處地同步到□□上,她不知道自己死而復生後丟失的是一部分對軀體的掌控,還是對潛意識的…
南長庚借鏡子瞧見了她,沒忽視她嘴角那一小幅弧度,僵硬得能讓每個人第一眼幻視成詭異玩偶。
餘貓好像也意識到這笑容不太合規格,接收到她轉來的視線,立刻便將嘴角壓平,眨了眨烏亮的眼眸,神情無害,陰邪氣一下子散了。
南長庚下意識勾了下唇,也沒能盛起多少分笑意。
女孩平時安安靜靜的,話和表情都少,她總從另一層感知到她奔騰的情緒,便不常能想起她不會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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