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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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想起時,免不了一絲刺痛。
她擅長拒絕無關者流向她的情緒,迴避無論何種傷痛過往。對餘貓也一樣。她接納她的異於常人,卻從未肯一併承接那背後造成這一切的原因。
但她無法阻止在相處中出現這樣不由她閃避的時刻。
此時她就甘願任那段記憶讓她疼嗎?她應該熟練地在心口豎起屏障。可她失敗了。
水流般溼冷的情緒朝她湧來,厚重而緩慢,並不劇烈卻無孔不入,十分安靜地推開那扇屏障,如海浪衝走一塊木板,不容任何抵抗與阻擋。
好像也沒多疼,但像被海水澆透了一樣鹹澀與冷。
南長庚感到一點煩躁,轉頭看向身後的餘貓,忽聞到一股子摻著果香的奶味,情緒又緩下去,真情實意地笑了笑。
頭向後靠在椅背上,椅子順勢一轉,慵慵懶懶以半躺的姿態含笑仰視直挺挺站著的小人偶。
被一點氣味兒這般輕易地安撫,餘貓療愈她的能力既如此之強,南長庚這才確認自己的確已準備好接納她了。
她只需要最後一點證實的確定,給她怯懦的“信任”墊一節臺階長長高,讓她有勇氣真正走出這一步。
只待今晚。
餘貓難得是在她身邊站立著的,視線一瞬將她整個身體容納,看到她敞開的棗紅色西裝外套裡潔白的襯衫,樸素的銀色扣腰帶將她的腰掐成很瘦一截,兩腿交疊,褲筒筆直,牽扯上去一點,露出裹著棉灰襪的腳踝。
及肩烏髮盤起用夾子鬆鬆抓在腦後,額前散著幾縷髮絲,妝容看上去是冷清清矜貴的鋒利,被髮型中和出幾分柔。
她穿這一身若是站起來,必是不容直視的氣場。但癱坐在椅子上,又笑得暖和,實在缺失殺傷性。
第43章 打賭
餘貓看她是不只用眼睛看的。她可以輕易繞過寶石光面的刺目,如空氣浸透肌膚毛孔,注視進女人更深處的內裡。
所以她能在南長庚身上感知到的美,也不止於外表。
筆直的身體像折斷的餅乾一樣下傾,消瘦到顯得硬硬脆脆的,動作間透著股直挺與清脆,探出兩隻爪子搭到女人的椅子扶手上,然後下蹲,視野迅速放大,集中於她西裝外套上的一顆釦子。
揚起下巴往扶手上的雙手一搭,頭顱一歪,露出她霧濛濛的眉眼,鹿似的,乖順而溫馴。
她必須得匍匐,她不願意站立,不願以那樣全面的視角注視南長庚。因為劇烈幸福與不滿足之間的交織會擰得危險又堅硬,給她即將被擊碎的錯覺。
她懷疑自己對食物喪失的食慾,全部轉移到了南長庚身上。看到的越多越清晰,越覺得一陣陣飢餓泛起,不止胃部,還在每一寸身體間綿延。
女人如美夢幻境一樣持續引誘著她,卻又禁止她加以直視。
南長庚垂眸凝望,難以透過她迷霧似的眼眸知曉她在想什麼,唯獨那份依戀始終傳遞得清晰,彷彿連每根頭髮絲都在執拗地對她講著。
抬起手以指輕輕撫過女孩額間的碎髮,指腹剮蹭到紗布的邊沿,順手將她鬢邊的發掖到耳後。
“傷口怎麼樣了?疼嗎?”
“不疼,我忘掉它了。”嗓音輕細的,但總是很真切。
“這也能忘?”南長庚沒懷疑,不由微訝挑眉,笑:“想忘記什麼就忘記什麼,也算是種天賦異稟。”
餘貓煞有介事地點頭。她也對此感到滿意,能輕易騰出更多的位置儲存更重要的記憶。
“能忘了疼也不錯,反正看到鏡子就想起來了,不耽誤換藥。”
南長庚倒不太擔心,肘間搭於扶手,手指輕搕在下頜旁,姿態頗為閒適地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小臉,微微含笑,語氣雲淡風輕:“要是我也有這樣遺忘的能力,如今不知活得有多輕鬆。”
她並未表現出回憶起過往的如何哀傷,什麼卡在一個坎兒上死也過不去的執拗較勁兒,什麼遺憾難解,什麼觸之即痛,通通沒有。那話裡只有極其淺淡的一點感慨,像輕輕嘆出一口氣。
但餘貓心還是顫了一下,在胸腔內蔓延出一片腐爛般的疼。
傷只會在承受者身上癒合,她是旁觀者,她一直在乎,便永遠像懷揣著新生的傷口那樣痛。
“長庚…”
眼珠輕晃了晃,在轉動間侵吞下眼淚。她想說點什麼,轉念卻感知大腦裡到忽閃而過的記憶,立即搖頭鄭重道:“能力要付代價的,很大的代價,你還是不要有。”
“嗯?”南長庚不擴音起興趣,有些不解,神色帶了猶疑與試探,“代價?”
她沒法兒不懷疑又是起因於女孩過去的某些慘痛經歷,一時躊躇該不該問下去。
餘貓卻沒給她猶豫的機會,遊移開視線,貓兒樣玻璃似的眼裡閃過一絲赧然,“是的,但具體的內容我忘記了。”
老師那裡應該記得,如果南長庚想知道,她明天請了假正好可以去問。這話她沒說出口。
南長庚完全不覺得意外,輕笑,胸脯微塌一瞬,無意識繃起的身體重新放鬆靠回椅背,“那就算了,估計不是多美好的記憶,忘了就忘了吧。”
餘貓自然順從應聲,說起另外的話題。
“今晚要面對好多觀眾唱歌了,長庚緊張嗎?”
“多少有一點,不過還是高興更多。”
她如今不再像曾經那樣享受站在臺上演奏時看到下方的一雙雙眼睛,但仍舊會因有人與她共同沉浸在同一片音樂中而開心。
參加節目雖是為一筆不菲的報酬,實則她也沒有太過排斥,起碼是個音綜,能讓她回到舞臺上唱唱歌。她不可能一輩子縮在龜殼裡,這場突如其來的麻煩也算向外推了她一把。
況且…她還撿到了一個意外之喜。
南長庚將目光點在女孩面龐,唇邊噙著淺笑,睫羽一蓋一掀,眸光淡淡的,兩片灰藍卻似藏匿著通往深海的漩渦。
希望今晚,餘貓不會讓她的期待落空。
餘貓承接到她的眼神,似有所覺,然而難以理解那份期許源自何處,露出一點困惑的神情。
雙方都是分外敏銳的人,南長庚也能瞧出她的疑惑,笑而不語,還捏起她一根小辮子搗蛋似的掃她的臉頰。
餘貓癢得難受也不躲,眉毛專注得一扭,腮幫子用力鼓起,試圖讓臉頰充氣撐開皮膚以緩解癢意。
南長庚看她鼓著臉無意識撅起嘴巴的樣子,頓住手作弄不下去,半捂起臉,悶悶地笑,眼底溢位的笑意恍似陽光傾灑在海面的粼粼波光。
餘貓見到她笑,疑惑又驚喜,眉毛上抬,另外半邊腮幫也鼓了起來。
臉頰看上去有點肉了,反倒更Q版,模樣可愛得不太真切。
南長庚忍不住上手,兩指一捏,鼓起的臉蛋一下子癟掉,還將嘴巴擠成了小鴨子嘴,露出兩顆板正的瑩白門牙。
“小貓怎麼長了兩顆兔子牙啊?”她含笑調侃。
餘貓眸子晶亮,動也不動地盯著她,似乎無法理解自己正在被逗弄,不掙扎,不拒絕她賦予的一切觸碰,只伸出一根小手指輕輕戳了戳女人的手腕,示意她這樣捏著自己無法開口回答。
南長庚鬆開手,手腕癢得隱秘,被這份乖順引出一分怔然。
餘貓神色正經地開口,像應對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嚴肅提問,但聲音是溫軟的:“我的牙是人類的牙,不是兔子牙也不是貓的牙。”
化妝間嘈雜,選手之間笑鬧打趣,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聲音。二人的交流總是靜靜的,對話進行得如悄聲細語一樣柔和,沒有過度的聲音與表情,像溫溫流淌的水。
南長庚不由莞爾。
她不會覺得餘貓的反應太一本正經以至無聊,她喜歡這份有點用力過度的專注鄭重。
就好像她的每一句話都是至關重要的。
彷彿面對一個AI,每個字都不會落空,無論是何種奇怪或無聊的問題,對面都會耗費算力回饋給你一個不經忽視的認真回答。
可餘貓是個活人,這多麼不可思議。
兩人一言一語的閒聊持續到臨近表演開始,所有選手進入後臺場地。
在一眾緊張得抖腳哀嚎深唿吸的選手當中,她們一派恬淡輕鬆的態度顯得格格不入。
坐在後排的林白玉突然在二人中間插入一個腦袋,“你們一點都不緊張嗎?外面來了好多人呢!”
觀眾正在陸續入場,透過後臺的大螢幕能看到外面拍攝觀眾席的轉播,烏泱泱的人群如同螞蟻,在偏暗的環境裡亮起各色應援燈牌。
“嗯……”南長庚拖著長音,思考如何委婉回答。
林白玉轉著頭左右來回看了兩遍,縮回了腦袋。一個是見慣大場面的,一個腦子不正常。
“當我沒問。”
瞧見螢幕裡亮著各種顏色,大家開始討論起應援色。由於畫面太小看不清具體的字,便靠顏色猜起粉絲。
“那些淡藍色的肯定是南老師的粉絲!”
“我也覺得,好多啊。”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