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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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長庚怔然與她相望,恍惚間忽然就理解了,什麼叫作——絕對的理智,實則與瘋狂無異。
“長庚…正常的人,如果遇到和我一樣的問題,應該會怎麼做呢?”
她眼中的淚滾落下來,混和著點亮的一絲希冀。
“可以那麼做嗎?可以只要為了你能活著就寧願選擇傷害你嗎?”
南長庚沉默良久,眸光輕輕拂過她的眼,流露出淺淡悲憫,“你想聽到什麼樣的答案呢?如果我說可以,你就會將我性命的重要程度提高到我的意願之上嗎?”
“如果你為此痛苦,那麼我不能。”餘貓搖著頭,卻滿目撕扯的痛苦,像被攥碎潰散的玻璃渣,閃耀著精緻的色澤,可看一眼就讓人感覺到疼。
她進退不得,她被名為南長庚的大山囚困在原地。
“好了,不用再想下去了。”
南長庚彷彿看到了她曾經是怎樣在兩條絕路間衝撞,一次次將自己逼迫到昏厥躺進醫院去的。她竟隱約能幻視到她精神的疼痛,可想而知那該是何等濃厚的絕望。
順手從她衣兜裡扯出那條手帕,讓它恢復其原本的作用,擦拭她臉上的淚。女人眉目溫柔注視著她,喉嚨微滾,逼退眼眶湧上來的熱意,語調低柔:
“以後不會再讓你經歷這些了。
“以前我太年輕,太缺乏對人生與自我的深度思索,浮在生活表面,愛與痛都來得容易,風浪一來,像被砸了塊石頭那樣,一下子就頭破血流了。不過後來這不是也逐漸好起來了?我早就不會再想著要結束自己的生命了,問題已經消失,你再也不需要去思考和感受這兩個答案哪一項更殘忍。
“雖然其實我現在生長得也不夠完整,變故遭受得實在突然,我補救得也匆匆忙忙,來不及好好養,急著不想讓自己疼,只好穿一副盔甲將自己防護好。
“只是盔甲太厚了,不光擋傷,還擋溫暖,擋柔軟的觸動。你的到來實在是意外之喜,這麼烈性的火,什麼防禦都擋不住你。”
她笑得似水面蕩過一陣風,漣漪般的輕柔。
擦乾女孩臉上的淚痕,將沾了淚的手帕摺疊成小方塊,塞回她的口袋裡,輕拍拍她的胸脯,正色道:
“無論如何,謝謝你的到來。”
餘貓眸光顫動,無意識吞嚥著口水,眼底又有淚光溢位,被她兀自忍耐回去。
她並不是很清楚自己感受到了什麼,只知其蓬勃,好像自己的生命正如生物幼年期一樣旺盛,又似春季草木,雜亂無章地亂竄。
她在女人話語中‘我的特殊’裡,去感知到‘我’。
失語許久,餘貓才找回自己的思緒,接著回憶起某些事。
“你的父親很壞……長庚,我告訴你一個好秘密。”
“什麼?”
話題轉得突兀,南長庚卻心一跳,陡然冒出些許預感。
“他死掉了。”
餘貓眼神亮亮的,彷彿一條生命逝去的重量只值得她用高興的語氣給予簡潔描述,“我毀掉了他的公司,他沒有錢,在國外流浪,喝醉酒被車撞死了。”
“……”
南長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大腦出現近似缺氧的眩暈。
極致的恍惚與不真實感。
她以為經歷過今日這一遭,世上再也不會有什麼事能讓她如此驚愕失態了。還是小看了餘貓帶來‘驚喜’的能力。
“你都做了什麼?”她的語氣都有點飄忽。
“入侵他的隨身裝置,和電腦內的機密檔案,監視他近半年時間,所有重大決策都被我透露給他商業上的敵方。他以為公司有內鬼,進行好幾次大清洗也沒有用,反而導致環境更加動盪,被對方抓住時機吞併。”
漫長時間的窺伺報復被她概括成幾句簡短的話。一條生命逝去的重量就這樣輕飄地盛在平靜音調裡,又被語氣中的那點高興碾碎大半。
南長庚啞然失神好半晌。
餘貓的駭客技術比她想得還要強,入侵她一個普通人的裝置也許很容易,但加了層層防護的機密檔案也盜取地如此輕鬆…也許她精密的大腦堪比另一臺計算機。
當然…其實她的關注點並不該是這個。只是她需要思考一些好消化的東西,幫助自己緩上一緩。
緩過來,便抑制不住嘴角的冷笑。
什麼貴族,一旦敗落下來,跌得還不是和所有人一樣慘。
何況他的家族本身也落魄了不知多少年了,只有那些男人,明明那殘缺的基因根本傳遞不下去,卻比誰都熱衷於祖上的榮光,自詡血脈高貴。
到他這一代恰好積攢到一些資本,商業上逐漸有了起色,又開始生起蓬勃的野心,企圖推出一個女兒用聯姻讓家族重新擠進貴族圈層。
如今的結局,實在與他相配。
落魄貴族自以為能重上巔峰,卻流落街頭,遭遇車禍悽慘死去,多麼具有藝術性的故事!能夠取悅一些喜愛悲劇的閱讀者,就是他在這世間留下的最後一點價值。
南長庚吐出一口氣,似有冰涼的氣流浸在胸腔,卻覺無比暢快。
過去所恐懼的、厭惡的、痛恨的,似灰蛇纏繞在她過往的生命裡揮之不去的,都仿如頭頂薄薄的冰層遽然碎裂開,使她終於可直視到清晰的天空與太陽。
心一輕,她的注意力便回到餘貓身上。
“你就直接去替我報復他了,不擔心我其實並不想他有事嗎?”
她對此感到好奇,是否那時餘貓主觀上對他的恨,已經超過了在意她本身的想法?
“他威脅到了你的安全,我確信你不願意去聯姻,所以我得讓他沒辦法去找你。”餘貓面色平靜,“讓他失去資產,他就沒有能力找到你了。”
“他找過我?”南長庚愕然蹙眉,恍然道:“原來是這樣,難怪一開始他還不停給我發資訊,沒過兩天就沒動靜了…”
那時候她狀態不好,也沒深思過,這從她出生就開始籌備的聯姻對他來說那麼重要,他怎麼會輕易放棄。
第67章 未知的危機
“你幫了我一個大忙。”
她略感後怕。若多年前故事的背後少一個餘貓,她說不定真會被強捉回去。
再看餘貓,眼底不由漫上更多感激。
餘貓很高興,字字吐得圓潤清晰:“我為此而存在。”
怎麼又繞回到這裡,南長庚無奈搖頭,“可是人不該只為給另一人提供幫助而存在,想要自我完善,你應該換一個人生目標。”
餘貓陷入思索,幾十秒過去,驀而抬眼,眸光微微顫動,“我想要…為能看到你的幸福而活著。”
“好啊。”南長庚彎眉笑起來,不意外她的答案,仍覺汲取到一捧酣暢,連心頭積壓的複雜情緒也為之一清。
“你需要我的幸福,我的幸福也需要你,我們是彼此的不可或缺。”
“不可或缺…”餘貓低聲喃喃。
她覺察到南長庚對她的需要,如今這份認知又深上一層。她的表層意識裡,第一次直白生出對死亡的憂慮與抗拒。
是令人不太舒適的不安感——死亡的陰翳此前總是籠罩在她頭頂,離得那樣近。但靈魂似乎在因此得到填充。
她想長長久久地活下去,直到長庚不再需要她…不,直到她與長庚不再是彼此的不可或缺。
南長庚不知她所想,只覺得她正經思考的樣子常透出一股刻板的萌,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小幅度輕輕轉動,像計算機運算時的載入效果。
隨手抓起一縷她垂在身前的頭髮,惡作劇似的捏成小掃把狀,輕掃了掃她的下頜,看她抬眼呆呆的樣子,不由微笑。
心情寧靜下來,腦子裡忽地冒出另一件事。她動作一滯,頓然問道:
“南啟明呢?他在國外流浪,南啟明不管他?”
也怪她和這個哥哥實在不算熟悉,曾經一年到頭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離家之後更是早已斷了往來,加之被那訊息砸得心神恍惚,一時竟然把人忘乾淨了。
餘貓:“他從父親那裡得到的精神壓力太大,精神早就出了問題,在你還沒逃離的時候,他就因為公司事務沒處理好造成虧損,崩潰地用頭撞牆把自己撞暈,被父親視為棄子關進了精神病院,在三天後自殺而亡。”
南長庚的震驚不亞於方才聽到父親之死,“怎麼會,這麼大的事我居然一點都不知道…”
“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連你的母親也不知情,你父親嫌丟人刻意遮掩了過去,對外只宣稱是他生病了需要修養,然後沒過多久就開始籌備聯姻的事。我曾探聽到他抱怨你不是個男孩,害他想爭取一個孩子隨母姓時要多讓一分利。據我分析,他是徹底放棄了南啟明,急於讓你生個孩子隨自己姓,重新當繼承人培養。”
南長庚喉頭滯堵,聽得渾身泛起一陣寒意,背後似有蠕蠕的冰冷蟲子爬動,令她幾欲戰慄。
好恐怖的男人,他簡直徹底喪失了人性。
哪怕她與南啟明並不如何親近,乃至於頗為陌生,可到底血脈相牽,心頭不禁漫起一股兔死狐悲的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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