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77頁
“真可愛。”她不由伸手摸了摸她的側臉,流露出發自內心的喜愛。
餘貓轉了轉眼珠,瞧不見她的臉,但感知她的心緒只要那簡短的三個字就夠了。
她將嵴背挺得更板正,兀地吐出一句:“好貓!”
“嗯?”南長庚起身望她,不解其意。
餘貓這才轉過頭去,眼神像求誇的樣子,“是不是?”
南長庚終於會意,止不住笑意,卻明確其中蘊著一絲悲傷底色,淺笑溫聲道:“好貓?是,你是最好的貓。”
“你聽見誰這麼誇別的貓?是媽媽嗎?”
餘貓點頭,“是的,她喜歡這樣誇她養的貓,她讓我叫它姐姐。”
“……”
南長庚覺得自己不該對此大驚小怪,可她控制不住這瞬間自己臉上的凝重。
為了將她養成一隻貓,那女人可真是下了狠心啊。
“那你叫了嗎?”
“叫呀。”她面不改色,“只在她要聽的時候叫,貓聽不懂的,它笨,沒有我聰明。”
雖然拿自己跟貓比這件事看上去真是傻得可愛,但南長庚詭異地判斷出了她的邏輯其實十分簡單,即——她是一隻比它更聰明的貓。
她無語片刻,思緒忽而拐到了另一件事上:
“你好像從來沒叫過我姐姐?我們年齡差這麼多,你就叫我長庚,沒大沒小的。”
只是她叫起來太自然了,且她本身的異常感蓋過了一個稱唿帶給人的衝擊,以至於她一直都沒怎麼注意這方面。
“長庚是長庚,姐姐誰都可以是。”餘貓眨眨眼,理所應當的態度,接著又問一句:“長庚介意嗎?”
問是問了,可她顯然並不認為她介意。
南長庚果然搖頭,唇邊噙笑,“挺好的,就這麼叫吧,這就是屬於我本身的名字。”
連姓都沒賦。
她捏了女孩一縷頭髮玩,眸光忽地一爍,道:“等節目結束,我帶你去改個名字怎麼樣?你現在不是多餘那隻的貓了。”
“好。”餘貓毫無猶豫,“要叫什麼呢?”
“就改回最初的名字吧,餘長安,餘生長安。”她微微頓了下,笑起來:“至於現在這個,不如就當個小名,叫你貓貓。”
她沒有過於執著讓餘貓放棄把自己當貓,從嬰幼兒時期塑造出的認知,想更改起來太難了。
“長安,長庚,我們有一個字是一樣的!”她眼眸亮得出奇,哪怕不會笑,那份高興也是任人可見的。
一個由南長庚親口敲定的、承載著美好寓意的名字,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又長大了一點,更有個人樣兒了。
此時彈幕已在兩人先前的長久發呆下安靜許多,路人發言減少,粉絲重新佔領高地。
可惜路人雖走了,唯粉頭上還有CP粉壓著。
[嚯,情侶名]
[嗚嗚好感動,她被媽媽剝奪屬於人的名字,又被自己選擇的愛人重新賦予原名]
[這怎麼就愛人上了…我記得人家沒承認過她們在談戀愛吧,說得那麼篤定,造謠?]
[點選就看破防的wf]
[就算現在沒談,遲早也要談]
[我是覺得吧,真要談主導權也在我南姐這,但以她的性格,能看得上小她那麼多歲而且精神異常的小孩?]
[別顯得自己好像很瞭解南長庚似的,她接受不了別人的愛,卻和餘貓這個狂熱粉走得這麼近,還不能說明人家的特殊?]
不出所料的,彈幕又吵了起來。
而南長庚已經開始了下一輪問答小考驗,隨機挑選練習室內一個選手,點中在電子琴旁彈唱的魏枳瑜,問餘貓:
“說一說你對她的印象吧。”
餘貓眼珠晃了兩下,目光順其指向集中到對方的背影,呆怔好半天,“魏…枳瑜。”停頓一下,再湊出倆字:“女性。”
隨後扭過頭,與南長庚大眼瞪小眼。
南長庚:“…沒了?”
餘貓睜著無辜的大眼睛,淺藏一絲心虛,點頭:“嗯。”
南長庚無言,長吸一口氣。
她緩了一會兒,“你還沒離開這節目,就敢忘得這麼乾淨?”
“別的,也用不上。”她屈起指骨往嘴裡塞,眨巴著眼。南長庚瞧她一副痴呆相,一把拽出她的爪子,勉力端著正色。
“這些選手有哪個是你瞭解得多一些的。”
她短暫沉吟:“伊芮安,她之前喜歡打擾我,看起來腦子不太好。”
南長庚一頓,下意識瞥了眼攝像頭,聲音壓低:“嗯…這個我們晚上再說。”
這嘴沒個把門,她不敢再隨便問問題,注意到練歌剛把自己唱破音的林白玉,立即轉問:“她剛唱破的是什麼詞?”
這回餘貓沒猶豫,“是予你。”
因為需要應對隨時可能會拋來的考題,她被迫分出一縷注意力去注意外界,林白玉那麼大動靜,自然也囊括在範圍內。
“不錯,繼續保持。”南長庚擅長這種簡潔冷靜中帶有一絲居高臨下的誇獎。
想讓自己再熱情一些,就再附贈一個摸摸頭。
完全繼承了她那個早死的爹對待她的方式。
她覺得來自母父雙方的性情在她體內完美地共存,互不打擾地各佔據一半。母親在世時,她觀察世界的眼光趨向於溫和天真,而當她死後,柔軟的一半逐漸被擠壓逼退,內心冷酷的那一面則襲據上風。
她都快想不通自己多年前是如何能用溫柔的夾子音對小孩說話的。
還好這些並不影響什麼,哪怕只是一個敷衍的微笑,餘貓也是受用的。彷彿她能越過女人表層的態度,透過另一層幽微去感知她。
所以餘貓這一保持,就保持到了晚上。
她感覺自己大腦過載,原本清清靜靜只裝著一個人的地方,一下子被各種嘈雜的資訊灌滿,煩躁,難受。
這就又多了情緒資訊需要處理,越不適,就越不高興,然後更不適,像雪球似的往前滾。
以至於眼神愈發空洞,整個人看著更呆了。
“等機器人制造技術成熟了,應該就長你這樣。”
已到飯點,兩人到食堂打了飯找個座位坐下,南長庚看她僵硬又直挺挺地坐著,忍不住如是說。
餘貓懵懵眨眼,反應兩秒才道:
“如果是我現在的樣子,那機器人會是失敗品,我還沒能讓自己做到多執行緒處理資訊。”
南長庚詫異地揚眉,沒大理解,“什麼意思?”
“我需要分類,你一項,其它另事物分到另一項,再排好優先順序,這樣我接收你的資訊就不會遲,也不會忽略其它東西。”
餘貓心情燥燥的,像整理C盤一樣折騰自己的腦子,雖然有一些困難,但只要做完了就是一勞永逸。
南長庚張了張唇,眼神流露出嚴肅,不明覺厲。
“挺好,你加油。”
“介意再加一條執行緒嗎。”她微微一笑,用手捏起一小條切好的牛肉,連著手指一起塞進她嘴裡。
有過上次的教訓,這次她收斂不少,而且鏡頭之下,也不好上嘴。
卻不知彈幕已因她這個小小的舉動炸開。
指尖隔著牛肉在她舌面上按了按,不著痕跡,撤回手,“吃。”
隨後抽出一張餐巾紙擦拭指尖,動作與語調一樣利落。
餘貓又宕機了兩秒,盯著她的動作,極緩慢地合上嘴,牙齒碾磨似的嚼。
好似沉沉的重量還停留在她舌頭上,將牛肉的鹹滋味往味蕾深處壓。
“怎麼樣?”她並不詳說,覺得餘貓會懂。
餘貓果然點點頭,“鹹鹹的。”
南長庚便將自己切好的這盤牛排換到她面前,“自己吃吧,你得多補充蛋白質,長壯一點。”
“長庚也不壯,也要多吃。”
餘貓乖巧地自發進食,嚼著肉也不耽擱說話。
“你比以前瘦了。”
她知道這是因為失眠食慾下降導致的。所以她習慣穿一些寬鬆的衣物將自己的身形撐起來,偽裝得高大。
她是要強的人,會下意識去掩飾自從容的人生狀態向下滑落到更脆弱的境地後,在現實中呈現的顯性結果。
第69章 “我”
餘貓都可以那麼懂得一個人了,偏偏總在一些離奇的地方具有缺失,以至於湊不出一個完整的自我。
彷彿一個被啃出好多缺口的蘋果,內裡還沒長果核。
她很努力地去感知嘴裡的食物,口感和味道都那麼陌生,嚼著嚼著,眼淚又掉出來。
她哭的時候,面上表情也沒什麼變化,只有一雙透澈的大眼睛蓄淚,如若蓋上那雙眼,很難瞧得出她正在哭。
恰是因這種留白,才讓人的注意力能全集中在她的眼眸上,從而更確切地體察到她眼裡飽含的情緒多麼複雜與深。
無法以言語述說。
南長庚動作頓住,難言般抿唇沉默。她本該問她為什麼突然流淚,但她發覺自己似乎已經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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