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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庚…”她以指尖接下一滴滑落的淚珠,低頭看一眼,再抬眸望向她,神情近乎不諳世事,“我體會到好多你,可我沒有‘我’來承載消化這些你。”

所以她總是像個容器,一次一次被撐裂,爆開,再重新活過來。

南長庚因心頭湧蕩的情緒太過幽微而失語,開口時具有一股抽離般的冷靜:

“你能意識到這些,說明你很快就會擁有‘我’了。”

“那真好。”餘貓瞧不出高興沒,用力地做吞嚥動作,口腔內被碾成末的食物順從地滑下去,在食道內打通一條路徑,好似也在大腦內衝破了一條原本堵塞的路途。

她兩手抹掉眼淚,說的話常常返璞歸真直白到生出歧義:

“感受食物,好像和感受你是一樣的,只是它們的味道不如你那樣豐富。”

南長庚失笑,“我是什麼味道?”

“很多種味道的融合,會一直變,有時某種味道多些,有時變成另一種味道更突出。”餘貓相當正經。

“那我一定不好吃。”

她搖頭,“人怎麼能好吃呢。”

“那人需要什麼?”南長庚饒有興味,起了引導之意。

“需要…”餘貓遲疑起來,思量片刻,“生命,靈魂,還有對自我的感知。”

“你感知到自己了嗎?”

“我…”她垂眸,夾起一塊燒土豆放入口中,土豆塊表面人畜無害,內部的溫度卻在其被抿碎的瞬間爆發於口腔,刺開尖銳的灼痛,“很燙。”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便對此漠然置之,將其吞了下去,抬眼重重地望向女人,“我感知到了。”

“我可以正常地吃東西,我感覺到我像一個人一樣在活著。”

如同終於被安裝上胃的人偶娃娃,空殼一點點被填充,越來越像個活人。

而南長庚,是製造她的人。

林媗十幾年沒能做到的事,她用短短一天時間辦到了。

南長庚沉默與之對望,欣喜當中藏著一絲細微的恐懼。

這恐懼在今日已經醞釀許久。

那是突然被賦予超量的權力,卻不知自己能否在其重量的碾壓下堅守住本心的恐懼。

她曾看過各種假設,例如給你一個按鈕,按下去,世界上會有一個人隨機死去,或者你討厭的人會倒黴等等。

而如今她真的擁有了一個‘按鈕’,只需說一句話,就能塑造控制一個人。

眼前這個生命,囊括其思想,任由她隨意擺佈。無論她的要求合理與否。只需要幾句話而已……

這條件太簡單了。而她恰又有著那麼大一個缺陷:永無止境的貪慾。

她能控制住自己放縱的慾望,不因任何情緒或突發奇想,去試圖將她重新塑形嗎?

“快點長大吧…”她的呢喃接近嘆息。長成一個完整獨立的,不會再任她擺佈的人。

一個屁股忽地擠過來,坐到她旁邊,打斷了她的思緒。

“她能吃飯了?天吶,神了啊!”

林白玉一頓怎唿,引來食堂內不少視線。

袁梨端著餐盤小跑過來,脖子伸老長,“真的?真的?”

“那還有假?”林白玉興奮地目光灼灼,“你還吃嗎?再給她看看吧!”

說話間袁梨也到了,杵在餐桌旁,投來同等炙熱的目光。

餘貓瞥她二人一樣,又看向南長庚,她正在慢條斯理切著自己那份牛排,並未回應她的眼神,唇邊攜一縷微笑,似含深意。

無法確定會不會迎來與這二人相關的考驗,所以餘貓前所未有地並沒直接無視她們,夾了一塊與土豆一起燉的雞肉吃了下去。

袁梨嘴巴大張,“天…天大的好訊息!”

餘貓能正常吃飯了,帶給她的感受不壓於聽說慢性絕症被治好了。

“這種好事是不是該慶祝一下?辦個Party什麼的。”林白玉咧著嘴笑,躍躍欲試一看就藏著玩樂心思。

“你還有力氣玩啊?”陳夏沉鬱著臉有氣無力地路過,同為唱跳選手,不光得自己練舞,還得陪她練,“我都快被累死了。”

林白玉睜著無辜的卡姿蘭大眼,一看就精神奕奕,和眼底下掛著兩抹黑一臉厭世的陳夏兩模兩樣,理所當然道:

“我們自己不折騰,也得被節目組折騰,算起來也沒啥區別啊,自己辦還能保證是自己想玩的呢。”

“有道理,但你是不是應該先問一下本人的意見?”陳夏的死魚眼默默轉動,看向餘貓。

林白玉嘴一癟,一下子就覺得這事黃了。

餘貓卻將目光投向南長庚。

南長庚全程默不作聲,只是淡笑著,好整以暇地觀察她的反應。

得不到回應,餘貓便得自己處理,思索片刻,竟點了頭:“我沒有意見。”

她需要更深得感知世界,感知人群,多體會熱鬧的環境,也許會更有效?

這可將幾人驚得不輕,詫異幾乎與見到她能正常吃飯等同。

袁梨忍不住道:“我靠,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怎麼突然轉性了?”

餘貓吞了下口水,有些艱難地抵抗遊離,遲一拍才記起自己需要回答,“我在嘗試打破慣性,長出靈魂來生活。”

“…還是熟悉的講話風格,沒被掉包。”

神叨叨的,聽不懂。

只有林白玉在嘿嘿傻樂,她才不管那麼多,最重要的是慶祝party有譜了。

她轉臉??上攝像頭,盯出鬥雞眼,“導演,聽見沒,派對快給貓組織起來!”

她一點都不想玩節目組準備的那些亂七八糟的遊戲了,她要享受,要happy,吃大餐!

餘貓繼續盯向南長庚,默默往嘴裡塞肉,沉浸於增肥計劃。稍頃,兀而開口問:

“我這樣說,是可以的嗎?”

南長庚一怔,雙唇微動,本想說這種事不需要徵求她的意見,沒有誰的言行舉止與決定是需要別人首肯或滿意的。

但話在嘴邊轉一圈,終被一股不知名情緒堵了回去。

壓在叉子上的手悄然用力,指尖泛起一彎白,她端坐得仍舊從容,頷首給了女孩肯定:“當然可以。”

說完,她矛盾地感覺到一陣鬆懈,和一陣緊繃。

大抵是為由心而違背理性,既覺滿足,又不受控地蔓生出隱秘的危險感。

“好…”只吐出一個字,餘貓忽地緊抿住唇,像在猶疑。

堵在一旁的幾人已經湊在一起換到附近桌吃飯去了,並且聽林白玉大談特談起之後的party應該怎麼佈置,玩點什麼遊戲。

大家都剛認識不久,平時相處也不多,若說為餘貓高興是有的,但有多麼重視肯定談不上,相較而言當然是談論如何玩樂更重要,慶祝也是個找樂子的藉口。

鬧鬧騰騰的,吵得人心煩,餘貓實在沒有餘力接收,暫時撤回了投過去的那縷注意力。

由於她眼神太明顯,南長庚神色微動,問:“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嗯。”

她已短暫地對自己的顧慮與南長庚曾發出的指令進行過一次判斷,明確二者的重要性孰高孰低,便不再猶豫:

“我想問…不管做什麼,你會陪我一起,是嗎?”字句輕緩,表情中帶著一些如若困惑的彆扭。

她當然對自己的欲求有所體會,但仍對自己會將彷彿索求的一句話說出口而感到陌生。

南長庚一瞬怔愣,既驚又喜地短促嘆笑,“當然會,我會和你一起的。”

“做得很好,表露願望尋求肯定很重要。”她含笑注視著她,“你現在安心了嗎?”

“嗯!”餘貓用力點頭,認真地試圖向她描述:“是奇妙的感覺,和我想象中向你索求得到滿足後的羞愧難安不一樣,像心臟被棉絮填滿了,乾乾的,溫暖輕飄又充盈。”

南長庚看到她眼眶又溢位水光,無可奈何,揶揄道:“但你的眼睛是溼的。”

餘貓說:“我的身體總是會因你而出現各種生理反應,我已經習慣了。”

“……啊。”女人呆了一下。

隨後默默低下頭,往嘴裡塞飯,彷彿那一瞬想歪的不是自己,語調沒什麼波動:“好吧,以後我也習慣習慣。”

晚餐時間還算順利地結束了。

餘貓食量很小,她的胃需要時間慢慢去適應,所以沒有沒有強迫自己吃更多。

南長庚倒是逼著自己多吃了一些。關於“未來”的隱晦不安感,令她迫切地想讓身體變得更好,起碼別太弱不禁風。

並且晚上破天荒地到練習室,跟著練舞的林白玉鍛鍊了一會兒體能。

然而沒料到強度超出了她的能力範疇,十分鐘就開始氣喘吁吁,坐地上起不來了……

她是典型的偏科選手,音樂天賦點滿,智力也不差,唯獨體育從小就不算好,喜靜不喜動。體能最好的階段還是以前在圈內打拼,經常需要在舞臺上唱唱蹦蹦,全靠年輕身體不錯才能撐下來。

但如今她的身體已經被頹廢的那幾年糟蹋壞了,免疫力差,生病頻繁,力氣也變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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