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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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可能會攻擊你的,長庚。”餘貓有點固執地強調:“我只是想要吃掉你。”
“……”
之前聽著不覺得怎樣,現在知道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了,感覺還怪瘮人的。
南長庚頗為無奈地哂笑,“其實你沒必要解釋,論嚴重程度,顯然還是後者更可怕。”
餘貓呆了一下,悶悶應一聲,又問:“為了不具備威脅性,我是否該繼續維持這樣的體型?”
“這不行。”南長庚立刻否決,“太弱不禁風了,容易生病。”
“好的。”餘貓去將髒紙巾丟進垃圾桶,隨即又繞回另一邊爬上床,“但事實上,我的身體很少生病,也許我的改造者賦予了我更強的生存能力。”
南長庚直接按滅了夜燈,躺回床上,長吐一口氣,以一種夜間密聊的心態談起:“你好像一點都不介意自己是一個實驗體?”
“是的。”
在繼續說下去之前,餘貓先趴下蹭到女人身邊,視線裡僅餘一片漆黑,全靠記憶與感知判斷對方的位置,“我還可以像之前一樣挨近你嗎?”
南長庚身體一放鬆,聲音又被慵懶攏住,單隻手枕到腦後,“隨便你,但不許親我了。”
餘貓半刻未停地伸手摟住她腰身,才來得及開口:“那算作親吻嗎?但在我的主觀意識上,我只是想品嚐你。”
“嘖…”南長庚後槽牙一緊,有點壓不住的暴躁,反手拍了她一下,“跑題了。”
“噢。”她頓了下,拉回思緒,回答:“因為我不懂得為什麼要介意,我從來沒有思考過那些。”
南長庚沉默了幾息,她不確定自己是否該說接下來的話。但最終她還是說了。餘貓需要繼續長大。
“按常人的視角,成為實驗體是很殘忍的事,被剝奪了獨立人格,作為與實驗器械相似的工具,生命中的一切都要為一場實驗服務,你遭受過的無數苦難,都是人為賦予你的。如果沒有這場實驗,你也許可以生活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裡經歷快樂的人生。”
第75章 不自由
餘貓將腦袋貼在她側胸處,於黑暗裡睜大眼睛,努力接收這些資訊。
沉默了好幾秒,她像是才意識到了什麼,低聲道:“我明白了。但我好像已經沒辦法為自己感到難過了,長庚。”
“…什麼意思?”
“我猜,可能是我的情緒感受器連線在你身上,作用在我自身上的,並不能啟用我的情緒。”
南長庚心臟縮了一下,聲音也輕下來,問:“別人傷害你,你沒有感覺嗎?”
“按照過往經驗來看,如果有人攻擊我的軀體,我會感覺到疼。如果對方以語言攻擊我,只要內容與你不相干,我感受不到情緒。”
她是殘缺的,哪怕部分靈魂能重新生長,但總有些缺失將再也無法填補。
在模模煳煳的記憶裡,餘貓不算真切地回憶起,這似乎是她自願且刻意拋棄掉的東西。
在“死亡”的那一剎那,迅速地遺棄屬於自己的情緒,以求最初的最初,那些刻骨銘心的精神疼痛再也不要回來。
之後的沉默漫長到餘貓以為女人已在醞釀睡眠。她沒有等待回應,正打算就這樣埋在屬於南長庚的氣息裡,放空大腦睡過去,那道輕啞的聲音才姍姍飄過來:
“也許,這對你來說是件好事。”
有些能力,大抵也沒必要全部找回來。
南長庚將手腕懶懶搭在額頭上,長而緩地唿出一口氣,眼前空無,腦海裡的記憶才愈清晰。
白日看到的影像記錄裡,幼年的小余貓不似如今這樣瘦得嶙峋,精緻得像被人精心塑模出來的娃娃,但看起來還是比實際年齡小上一些,過於濃厚的痛苦抑制了她的腸胃消化吸收能力,以至於生長發育也慢上一截。
那時她的眼神還不像個擬真機器人,兩顆眼珠無機質玻璃珠似的乾淨,而是更具有靈性和生機,有更深的貓的純淨與野性。
那麼敏感的孩子,活像是上輩子被剝了皮的,被扔進鹽鍋裡滾過一圈,丟失了痛覺,誰能忍心苛求她將這份感官再找回來呢。
“我也這樣認為。”
餘貓閉上雙眼,鼻子貼在她身上,深緩地吸取她貼身睡衣的香氣,能明確地體會到自己此刻的感受叫做幸福,聲音輕細地吐在她側肋上:
“我的感知能力沒有消失,只是那些資訊不會再帶給我傷害。而且,你還會給我很多情緒的味道,很多。”
會讓她流血那樣的多。
“似乎解決了一個大麻煩。”女人喉嚨裡溢位啞啞的輕笑,“但是也沒多安全,有個副作用,你得依靠我活著啊,好危險的,連自由都弄丟了。”
“可是我已經不能從‘不自由’這件事上感覺到痛苦了,這個副作用約等於無。我很滿意現在這樣,同時這也是你需要的,不是嗎?”
“我需要的…”南長庚低喃著重複了一遍,兀而發出一聲輕笑,“這你也知道?你也有像我一樣的神秘直覺嗎?”
“什麼樣的神秘直覺?我不知道,我只是能觀察到一些,感覺到一些。”
餘貓全依賴於作為實驗體擁有的多倍敏感度。
南長庚放下胳膊,單人床略窄,半截小臂掉出床鋪邊緣,她睜開眼望著看不清的天花板,道:
“那你說說,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你對待感情很不安,無論愛與被愛,一旦被你發現,就會感知到威脅,在心裡防備起來。”餘貓環在她腰間的手動了動,指尖用力搓她的衣服料子,像在發洩或舒緩著什麼,“所以,我需要表現得很弱小,讓你知道我不會對你構成威脅。”
頭一次正經談起這種話題,她才開口就令南長庚吃了一驚。
“…你還挺懂的。”
餘貓的自我已經被剖開毫無保留地展現在她眼前,而她自己的,她自以為藏得挺好,實際竟然也被餘貓看穿了那麼多?
她遲疑地問下去:“還有嗎?”
“現在你是需要我的,我有這樣的感覺,你喜歡我無法自我掌控地全然依靠著你,性命與你牽連,全身心只在乎你一個人的樣子,因為這樣我就對你沒有任何威脅了,從而我能夠很好地滿足你的需求。”
“……真是敏銳的貓貓。”
南長庚深深吸氣,指尖有些發顫,稍感滯澀地抬起右手,摸了摸那顆夾在她胳肢窩下面的小腦袋。
餘貓說的沒錯,她對她沒有威脅,否則她此刻就不會僅有這麼一點輕微的反應 了。
餘貓驀而拱著她的手仰頭,一本正經道:“你這樣叫我的名字,我覺得很可愛。”
“是嗎,那我以後都…”南長庚提起唇角不假思索,但她還沒說完,便聽餘貓繼續道:
“好像在賣萌。”
南長庚一默,唇邊笑意隱回去,旋即又頗為好笑地輕呵出聲,“哦,你在說我啊。”
“當然。”
餘貓沒有說,她還感覺到一點錯覺似的、極其淺淡的撒嬌意味。
渾身一直燥燥的,像血管裡有無數螞蟻不斷地爬,始終沒歇下來過。她鬆開手臂,翻過身趴在女人旁邊,昂著腦袋,即使什麼都看不清,也目光灼灼。
“我感覺到…可以被稱作親吻慾望的衝動了,不是想要吃掉你,是想要吻你。”
“……”
南長庚像被砸了一下,懵在原地,不知如何接話。
餘貓沒動作,在等待一個應允。
但南長庚此刻反倒不似之前那般無所顧忌了,停頓一會,問:“差別在哪兒?”
“想要吞嚥,和想要吮吸的差別吧。”餘貓難得語氣不太確定,又側過身去,摸索著抓住她的手,先放到自己的腹部,隨即移到胸口,“侵佔…和交融,激烈和柔軟,是像‘幸福’那樣溫溫如水一樣的,棉花一樣的情緒,而不是狂暴的火一樣的侵佔欲。”
“我想說這是我在愛你,但火一樣的不是愛嗎?按照我檢索到的資訊,那似乎也是。所以說這是愛的感覺,或許不夠準確?”
南長庚半張著唇,一時失語。
她發現餘貓對情緒與語言的關聯,能呈現出非常清晰的思考軌跡,彷彿能對自己的精神內視。
但這對另一個人來說,多少就有些難以理解了。
……她想等的答案也不是這種東西。
“算了,睡覺吧,我困了。”
這一天下來,遭遇的衝擊比她過去幾年加起來都多,她也確實累得不輕。
“好的。”
餘貓安靜下來,再沒有任何動作,輕輕握著她的手,置於自己心口的位置。明知女人不會聽到,她還是試圖用深唿吸讓自己過重的心跳放慢放輕。
任何一個能讓她好好睡覺的夜晚都彌足珍貴,不可以被一絲一毫的響動干擾。
她自然沒準備回自己的床。南長庚沒有明確提出讓她離開,她不會愚蠢地選擇自己走。
閉上眼,仔細去聽身側傳來的輕淺唿吸,等待其逐漸綿長,便安心於她今夜沒有長時間失眠,隨後在溫溫的柔軟浸泡裡放任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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