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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向餘貓的眼睛時,她一眼就能看清自己的獨一無二。

南長庚有一陣子不止一次思考過,“愛情”這個詞究竟特殊在哪裡,為什麼那麼多人對其趨之若鶩,將其視為高於其它感情的東西?友情、親情與其差在哪裡?

她是在這雙眼睛裡忽然想到答案的。

差別就在於“愛情”這個詞匯包含的概念裡,具有最極致的內容——‘在你眼裡我是唯一,是在你的世界中被照耀在聚光燈下最特殊的人,我們獨屬彼此。’

這是其它所有感情詞匯的概念裡都不包含的東西。

友情落到現實,可能也會產生獨佔欲,產生至死不渝的情誼,可任何人都不能以“朋友”這個身份,去命令要求對方只屬於你,對你最特殊最深愛。

親情是溫暖真摯的,有愛孩子的母親願意為其付出一切,有孩子因失去家人而無法獨活,但同樣的,仍沒有人能以親情之名要求對方視自己為最特殊的唯一。

只有愛情這個詞匯,具有這樣反人性的可怖功能。它的特殊性來自詞匯本身所蘊含的意義。

渺渺眾生,人卑微如沙礫,要用什麼才能錨定自己的存在?孤獨的個體渴望與另一個個體建立最深刻的連線,渴望即使並非一個完美的人,也能成為他人眼中“最美好的唯一”。

從小在家庭中被給予了足夠多的關注與優質的愛的人,並不見得需要“愛情”裡的這份特殊,可世界上絕大部分人缺少這樣愛意充盈的童年。

兒時的過去早已註定,而愛情卻仍是可以被幻想的。

所以它就這樣承載著無數幻想,無數美好的期許,被不斷地歌頌,將最濃烈極致的感情都傾注其中,哪怕在絕大多數時候,幻想落在現實裡的結局總是被摔得粉碎。

南長庚在女孩的注視下垂了垂眼眸,笑了。

“再如何扭曲的感情,只要願意,都可以被歸納到愛情裡,連我們這樣的也可以。

“我希望你只屬於我,永遠,只在乎我一個人。”

她終於吐露出深埋於心底的陰暗獨佔慾望,再也不想理會阻礙她的種種顧慮和道德觀念。

“會的,長庚。”

餘貓仰著頭望她,直挺挺站立著,臉上平靜認真之色與接收到命令的機器人無多少差別,就像被錄入一串底層程式碼那樣理所當然且不容更改。

南長庚有一種錯覺,彷彿她邪惡地奪走並侵佔了一件人為製造出的美麗器具,在其中打上了自己的烙印。

類似於法師強行召喚出亡靈,使原本屬於別人的愛人或親人,成為自己的虜隸。

她低下頭,捏住女孩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印下一個輕吻。眉眼微垂,親密貼合,神情下卻似含藏某些深長的意味。

灰藍色眼眸被投下睫羽的陰翳攪出深邃的危險感,動作舒緩從容,慢條斯理,如女巫在落下詛咒。

唇肉微微下陷,吻壓得更重,將詛咒加深。

餘貓又在著火。脖頸僵直著,怔怔注視那雙目光不知落於何處的眼眸,蒼白膚色在極短時間內被通紅色澤燎遍全身。

被動得到的賦予,感官遠比主動時更敏銳,全身的觸覺神經末梢都在安靜中敞開了,如氾濫的洪水灂灂洶洶經流身體每一寸,一重疊一重的輸送讓她感官過載。

大腦嗡嗡然,不敢動彈。直至女人抬頭,徐徐直起腰身,面上流露些許笑意,似在滿意完整刻下的詛咒印記。

可那笑不深,淺淡如冬日玻璃附上的一層薄霜,輕輕一擦即可拭淨。

“是因為我救了你,所以深愛我嗎?”

她撫摸女孩柔軟的短髮,指腹反覆摩挲額角的疤痕。

餘貓眼盛迷茫,被熱流燒出兩汪淚光,“我不知道,我講不清。”

南長庚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

總有許多東西掩蓋在她們捋不明晰的感情之下,如黑沉淵海,多望一眼都叫人驚懼。

感情到底是由什麼來維繫的?它的伊始究竟在哪裡。有毫無理由的愛,就會有毫無理由的不愛。

她想要像真理一樣篤定的東西,明明白白能讓人一眼看清的東西。

“我不希望你是因為被我救了才愛我的,那太像一時衝動,沒有多少價值。

“可其實…這樣的緣由反而最確定,最能讓人安心。”

南長庚同樣感到迷茫,胸腔陷下來,洩出一口氣。

“算了,現在說這些都還為時過早。

“稍微收拾一下,歇一會兒吧,有點累了。”

情緒差的時候,體力消耗得似乎也更快。

將客廳防塵布撤了,兩人坐到沙發上,對面是一臺型號古早的電視機,從南長庚搬過來至今都沒有開啟過,漆黑螢幕映出兩人的倒影,涇渭分明。

餘貓往過挪了挪屁股,貼到女人身上,抱住她一側手臂,便在黑影中呈現出十足依戀的模樣。

“長庚,愛的理由是很重要的事嗎?”

她靠在沙發上,閉眼休息,輕聲道:“對我來說比較重要。”

“我想不出明確的理由,但我可以梳理我的記憶,告訴你我在哪一刻想要對你說我愛你。”

“好啊,你說。”她稍微提起了些精神,歪過腦袋往女孩瘦削的肩膀上靠了靠。

餘貓側過頭來,嘴唇觸及她額角的髮絲,稍頓,因癢意微微抿了下唇,嗓音輕似呢喃,“八歲那年我醒來,本能叫我追隨你。”

“琴聲像栓住我不讓我飛走的風箏線,只要聽著就可以很安心,你的歌聲和講話的聲音也有同樣的效果,我就一直聽著。

“福利院的電視不多,我沒有很多機會看到你,阿姨們也不會一直給我放你樂團的錄製影片。

“在我的要求下,她們給我買了兒童手錶,我用那個小螢幕反覆觀看那僅有的幾部違規拍攝的樂團演奏影片。你的身影不太清晰,只有模煳的輪廓,坐姿筆直地拉著琴。那時候,我最大的願想是要看清你。

“後來你出道進了娛樂圈,影片影像一下子多了好多,我也長大了些,有資格得到一部手機。你的照片有很多高畫質圖,我會放大它們,從頭至尾一寸寸觀察你的模樣。我不知道我在幹什麼,我只是想那麼做,想更深地感受你。

“我想去見你,見現實裡的你,但我那時太小了,哪兒都去不了,只能透過網路瞭解你。”

她回憶著,無意識露出笑顏:“你還記得吧?十幾年前你剛入圈的時候,只要沒在唱歌拉琴,看起來總是愣愣的,慢別人一拍。第一次參加商業活動獻唱,你唱完歌就要退場,面無表情地轉身就走了,心思不知道飛到了哪裡去,主持人喊了好幾聲才把你叫回來。

“回來之後,你的站姿格外乖,兩隻手交握垂在身前,聽著主持人的問題,雖然表情沒有太大變化,但從你有點飄忽的眼神裡,我能看出你有一點羞赧和懊惱,好可愛。”

南長庚扯了扯嘴角,笑得悻悻,“沒什麼印象了,但我記得頭幾個月工作時確實總出糗,我不樂意回憶那些。”

雖然她認為應當讓自己的心態更加平穩,將那些過往歷程視作歷盡千帆回首望時能覺得頗為有趣的故事…但也許是年齡還沒到,她一想起來仍舊有點難受,恨不得把那些記憶刪乾淨算了。

不過比起這些,她更感慨餘貓的描述,為那記憶之清晰,也為其之細緻。

這是個多敏銳的孩子,對於世界中唯一的人類,她表現得再正常不過了,什麼都能感知得到,連一次呆傻的愣神落到她眼裡都富有魅力。

“出糗嗎?那時有人說你呆呆的和外表有反差萌,也有人說你太高傲不將其他人放在眼裡。

“我就開始去思考你為什麼表現得這樣笨拙,後來明白你只是以前太專注於學業,又要練琴又要學習,沒有時間和人交往,所以不太適應那樣嘈雜的環境。

“但我一直不清楚,這樣的你當初為什麼選擇進入娛樂圈?”

南長庚神色無波,淡然道:“沒有任何高尚的理由,追名逐利,僅此而已。”

說完她彎了下唇,“可算是有你不知道的事兒了。”

餘貓神情無辜,“我也想要什麼都知道,可我鑽不進你的腦袋裡。

“我以前的確總是在思考猜測你,探索你的性格與思想,只感覺你忙碌得過分,生活其實很單調,我甚至沒發現你在音樂以外還有什麼愛好,不計較吃喝,也不在意穿什麼衣服…明明對物質毫不看重,你追逐的是什麼樣的利呢?”

南長庚笑中浮現一點無奈,輕嘆一聲,“不知道啊,只是隨波逐流,去獲取世俗中普遍追逐的東西,讓自己看上去更優秀,有一層更閃亮的身份,得到大量的豔羨或崇敬…挺滿足了,而且當時明白父親也會對我更滿意。”

餘貓仍有疑問,“如果想要得到他的認可,你沒有想過去和南啟明競爭繼承人的身份嗎?”

“從出生起路就已經被定死,他沒給我產生這種念頭的機會。況且我不喜歡爭端,對公司事務不感興趣,也沒有旺盛的野心。”她搖頭,抬手按了按胸口,感受自己平緩的心跳,靜靜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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