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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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會不記得。”孟母強把背過身的孩子塞給他,問:“怎麼把雞和鵝逮來了?打算在這兒多住些日子?能住多久?”
“他不回去了。”孟青把柴灶收拾妥當,她走出來高聲說,“爹,娘,小弟,這下你們如願了,杜黎打算搬到我們孟家住,不再回杜家灣了。”
孟父孟母不清楚情況,見杜黎一臉的忐忑和羞窘,二人立馬錶明態度。
“好事啊!你們一家三口總算不用分離兩地了。”孟父說。
“你那個家妖魔鬼怪橫行,你早該遠離的,你再不跑,我都擔心你也變成他們那鬼德性。”孟母不掩飾她的厭惡,繼而又說:“我沒嫁人的時候,有道士給我算命說我這輩子有兩兒一女,但我就生了兩個孩子,我還罵那道士胡說八道,原來還有一個兒子在這兒等著。你別有其他的想法,就把自己當成這個家的另一個兒子,踏踏實實地住。”
“姐夫,爹孃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我非常歡迎你搬來,這樣我就不用再擔心我姐和望舟搬走了。”孟春說。
杜黎的喉嚨哽得說不出話,他這副不值錢的身軀又有棲身之所了,他這個毫無本事的人,竟遇到憐惜他的人。
望舟一直挺著身子抗拒跟杜黎接觸,他勐地聽見哽咽聲,抬頭去看,看見他熟悉的眼淚。
“啊!”他指給孟青看。
孟青閉眼,真是個傻孩子,誰沒看見他爹又哭了?
望舟挨個兒指給孟父孟母和孟春看,他們紛紛扭開臉。
其他人都不出聲,望舟自己琢磨幾瞬,他抬手替他爹擦眼淚,抗拒的身板也軟了下來,依偎在他爹懷裡。
杜黎把這些年受的委屈都哭出來,看著不停給他擦眼淚的兒子,他暗暗發誓,以後再也不要為這些事掉眼淚。
“爹,娘,春弟,你們願意收留我是我這輩子最有福氣的事,我知道你們肯心疼我是看在孟青的面子上,我這輩子除了好好待她,沒什麼能報答她的,下輩子我給她當牛做馬,不再來拖累她。”杜黎打心底認為孟青嫁給他是她這輩子最倒黴的事,他卑微地祈求:“以後家裡的活兒都是我的,我也會想辦法賺錢,不會吃白飯。我要是有什麼做錯的地方,你們要指出來,不要藏在心裡。我只有一個請求,請你們不要嫌棄我。”
孟母扭過臉擦眼淚,“哎呦,你這孩子……你把我說得直掉眼淚。娘跟你說幾次了?我當你是我親兒子,在這個家沒人嫌棄你。”
孟父深吸一口氣,他在這一刻恨上杜老丁,這老頭子罪孽深重,他把一個孩子的嵴梁壓斷了,一個男人怎麼會說出這麼卑微的話?
“杜黎,你這個人品行非常好,你當我女婿,我沒有一點不滿意的,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孟父上前兩步,他抬手撫上杜黎的背,“來,站直了。你懷裡抱著你兒子,他在看著你,答應他,你不要嫌棄他爹。”
“我在嫌棄我自己?對,我在嫌棄我自己。”杜黎受不住了,他把望舟塞給孟父,轉身回到後院把自己關在屋裡,他崩潰了,“我竟然也在嫌棄我,我為什麼也要瞧不起他,我也在欺負他……”
孟青追過來,她聽見裡面的哭聲,原地站了一會兒,她離開了。
“讓他自己待一會兒吧。”孟青說。
孟父孟母心情低落,二人沒什麼胃口,隨便喝一點白粥就抱著望舟回屋了。
“青娘,你安慰安慰他。”孟母囑咐,“望舟今晚跟我們睡,你別惦記他。”
“好。”孟青點頭,她交代孟春記得洗碗筷,說罷便回屋了。
床上躺著的人對她的到來沒有反應,孟青也沒有說話,她摸黑走到床邊,脫掉鞋和衣躺下。被下的人唿吸粗重,顯然沒有睡著,但她沒打擾他,就安靜地陪著他。
孟春洗了碗,把剩下沒吃完的白粥全拿去喂他姐夫的寶貝鵝。
鵝似乎也知道它們跟著主人寄居人下,不再跟個霸王似的抻著脖子噆人,有人來餵食,它們還徘徊著不敢靠近。
“吃吧,都是給你們的。”孟春把食盆往前推一推,“放心,不殺你們,也不嫌棄你們,把這兒當自己的家,踏實住著。”
一隻鵝大著膽子噆一口食,它叫一聲,另外三隻也湊上來。
孟春蹲一旁看著,等鵝吃完剩飯,他又去拎半桶水倒食盆裡。
鵝站在食盆旁邊抻著脖子喝幾口水,之後便安安靜靜地汲水打理自己的羽毛,孟春又看了一會兒,他回屋睡覺。
院子裡安靜下來,顯得屋裡更靜了。
杜黎從被窩裡鑽出來,他撩起被子給身側的人蓋上,啞著嗓子說:“就這樣躺著不嫌冷啊?”
“擔心會打擾到你。”孟青挪兩下,挪進一個炙熱的懷裡,她伸手環住他的腰,緊緊抱著他。
杜黎僵了幾瞬,他也抬手抱住她,“我想起春末的時候,你在這間屋囑咐我要好好善待自己,要對自己好一點,再好一點,但我沒有往心裡去。”
“你記住了,也做到了。這才半年,你已經割捨掉你原有的家庭,不被孝道捆綁,敢於離開那個家,這是善待你自己最有用的一步。”孟青認為杜黎在這一方面非常厲害,要比她厲害,她上輩子到死都沒能跟她的家庭斷奶。
“是嗎?”杜黎心裡一鬆,“好像是這回事。”
“對,你沒有欺負他。”孟青戳著他的嵴背,說:“如果人生是一卷布尺,一寸外的地方,春末的那個你一定在跟你道謝。”
“你總是很會說話。”杜黎又有了鼻音,他笑著說:“他也要謝謝你。”
“我也要謝謝你。”孟青說。
“謝我?謝我什麼?”
“謝你肯拯救自己。”也讓她有機會寬慰上輩子的自己。
杜黎失笑,他沒能理解她的意思,問:“我對你這麼重要?”
“是啊,你是我兒子的爹,也是我的丈夫,我可不想當個帶兒的寡婦。”孟青抬頭看他,她認真地告訴他:“杜黎,我要糾正我曾說過的一句話,不是能賺錢的人才有價值,對很多人來說,活著就有價值。你活著,我有丈夫,望舟有爹,對我對他來說,這是不可估量的價值。”
杜黎深吸一口氣,他仰起頭,艱澀地說:“你不要又把我弄哭了,我真的不想再掉眼淚,太軟弱,我很討厭我這個樣子。”
“你只是把小時候忍著沒哭的眼淚都哭出來了。”
“那我真哭了?”杜黎抬手擦一下眼淚,“你總能把我說得掉眼淚……孟青,我太難受了。我有時候在想,我為什麼會長成這種性子,杜憫說我跟家裡人的性格不像,我來的路上想著我要是跟他們一樣就好了,那樣我就不會再計較這些虛無的感情,也就不會痛苦了。”
“你要是跟你爹孃一個性子,天天掉眼淚的人該是我了。”孟青煞風景地嘀咕。
杜黎淌著眼淚笑出聲,他攘了攘她,“快謝謝我。”
“我謝謝你。”孟青笑兩聲。
杜黎拽起被子擦乾眼淚,說:“我不哭了,再也不為這些破事哭了。”
“沒事,有委屈就哭,以後可沒有你哭的時候了,住在孟家有數不盡的好日子,到時候想哭都沒機會了。”孟青故意逗他。
杜黎笑笑,他認真地說:“孟青,我想好了,我是真不打算再回杜家灣,你也不適合住在村裡,我們要想法子留在城裡,絕了回村討生活的後路。”
“好。”孟青答應得痛快。
“春弟還沒娶妻,我們一家住在這裡,不知道會不會對他的親事有影響,應該是有的。我擔心會因為我們讓他們夫妻吵架、婆媳翻臉,最後家庭失和。你覺得呢?”杜黎問。
孟青點頭,“你的想法是什麼?”
“我打算過個兩年,等桑田裡的樹成材了,我連地帶樹都給賣了,用這筆錢,我們在外賃間小院,我們搬出去住。”杜黎說。
“搬出去住可以,賣地不可以,我手裡攢的有錢,還不到山窮水盡要賣田產的地步。你也不要覺得用我的私房錢愧疚,我有賺錢的能力和路子,這點你比不上我,不僅是你,很多男人都比不上我,這一點你不用執拗於面子。你也別有壓力,我分擔你賺錢的壓力,你分擔我育兒顧家的壓力,我倆是相互的,我不會嫌棄你。”孟青跟他解釋這一點。
杜黎清楚她是在安慰他,他強打起精神說:“以後家裡的活兒都歸我,我一定伺候好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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