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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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哥。”杜憫喊一聲。
洗衣刷鞋的小廝們一見到他,頓時像是被揪住尾巴似的,他們紛紛跟杜黎拉開距離,臉上也浮現出不自在的表情。
杜黎又幫忙從井裡提一桶水上來,這才離開。
杜憫冷眼盯著這幫欺下媚上的下人,在杜黎走近時,問:“他們在讓你幫他們打水?”
“我力氣大,多幫他們拎了幾桶。”
杜憫剜他一眼,“你吃飽了撐的?還給他們當上下人了。”
“你說話真難聽,他們也給我幫忙了。”杜黎甩開他自己先走了。
“他們給你幫忙?”杜憫懷疑他耳朵有問題,他追上去問:“他們給你幫什麼忙?”
“幫我擰你的被面和床單。”杜黎偏頭看他一眼,說:“他們是跟他們主子一起敵視你,但對我沒敵意。”
“你在開玩笑?你是我二哥,他們看不起我會瞧得起你?”杜憫覺得他胡說八道。
“我是你二哥不假,但我也是孟家紙馬店的女婿。”杜黎有些得意。
杜憫:“……”
“我沒說錯吧?不看佛面看僧面,有孟家人的人情在,他們不會對我惡語相向。”杜黎說。
杜憫不太高興,“你是我二哥,他們欺負我,你還能跟他們說笑?”
“你二嫂還做他們主子的生意呢,生意還是你促成的,她沒少收他們的錢,你也沒少分,你怎麼不跟他們的錢保持距離?”杜黎反問。
杜憫投降,“行,你贏了。”
兄弟倆回到宿舍,杜黎掀開一角褥子,他坐在床板上靠牆歇歇。
“不是讓你睡一會兒?你怎麼把被褥拆洗了?這麼勤快?不嫌累?”杜憫在板凳上坐下,他背靠著書桌,正對著他。
“討好你一回,想讓你少生點氣,因為我昨天利用你一回。我離開杜家灣的時候,爹不讓我走,甚至要讓杜明來捆我,我為了順利離開,也為避免他們來孟家找麻煩,我用你跟你二嫂合夥的事威脅他。”杜黎自己交代,他不交代杜憫也能猜出來。
杜憫沒說話。
“我渾身上下沒有一點東西是能讓爹孃忌憚的,包括我的命,我如果威脅他們說不讓我離開我就自殺,他們估計還會叫囂著催我去跳河。他們只在乎你,我只能借你為我擋一擋。”杜黎解釋。
杜憫清楚他說的是事實,他為他感到悲哀,同時還有一種同病相憐的怨憤,他搖頭說:“他們在乎的不是我,不是我這個人,而是我能為他們帶來的榮光。如果我不是在讀書一途上有出息,他們不會偏愛我,更不會容忍我挑釁他們。”
“怎麼這麼說?”杜黎不解,“你自小就更受爹孃喜愛,在供你讀書一事上,爹孃沒有猶豫過,好像從來沒有捨不得給你花錢。甚至怕毀了你,他們忌憚你二嫂,我拿你做威脅,他們也退步了。”
杜憫諷笑,“你懂什麼?你知道的太少了。爹孃會忌憚你們毀掉我,會為我妥協,可他們也會拿毀掉我的前程來威脅我,可笑吧?”
杜黎坐直了,他隱隱有了猜測:“爹威脅過你?就是上個月在桑田裡那次?”
“嗯。”杜憫垂下眼,“他罵我不孝不順,責怪我不聽話,威脅我要是再不改變態度,他讓我讀不成書,讓我參加不了鄉試。”
杜黎騰的一下站起來,“他真這麼說?這個老東西,他跟州府學裡欺壓你的學子有什麼兩樣?”
杜憫如覓到知音,“我聽到他這麼說,心都涼了,有那一瞬,我是真不想再讀書了,覺得就算進士及第也沒什麼意義。”
“他是不是沒有心?比惡人還惡,我們是他兒子還是他的仇人?還是他覺得我們不會記仇?所以能毫無顧忌地在我們身上捅刀子?”杜黎發洩怨氣。
“世間的孝道是偏向他的,兒女不孝會被世人唾棄。因為天下所有的父輩都是偏向他的,所以他敢肆無忌憚。”杜憫分享他的感悟,他無力道:“二哥,我想不明白,律法怎麼會把不孝列為一個十惡不赦的罪名?前朝甚至還有舉孝廉這種選官制度,可笑,孝順的人能治國?不孝的人會亡國?選了一籮筐的孝臣去治國,國家不也亡了?”
杜憫眼裡迸濺出狠意和不甘,“我倒要看看,我這個不孝之子會不會成為一個奸臣腐吏。”
杜黎沉默,他思索好一會兒,說:“還是你厲害,我還沒跟孝道掰扯明白,你已經跟律法和朝廷幹上了。”
杜憫看他兩瞬,他反覆咂摸著這句話,這句話取悅到他,他打心底覺得舒爽,渾身爽透了,忍不住放聲大笑。
杜黎眼不眨地盯著他。
杜憫止了笑,笑容是沒了,但他整個人變得神采飛揚。
“二哥,這不是厲不厲害的問題,我讀書多,受聖人先賢教導,不免想法多有主見。你困於孝道掙脫不了,是因為你自小受口口相傳的鄉俗人言規訓。你身上的束縛要比我身上的束縛多,且力道緊。”他點明問題的核心。
“你跟你二嫂一樣,說的話很有道理。等望舟長大了,我一定要讓他多讀書,要讓他跟你一樣,不要像我這樣。”杜黎驚歎讀書的力量,他跟杜憫同父同母,他還痴長杜憫四歲,在今年之前,他從沒察覺到二人有這麼大的差距。不以能否當官做憑證,不管杜憫能不能進士及第,他跟他已經不是同一條線上的人了。
“對,一定要讓望舟多讀書。”杜憫贊同。
杜黎提起水壺晃一晃,裡面還有水,他沏半碗冷水一口氣喝下去,冷水下肚,他冷靜了些。
“我跟你二嫂說好了,我們不打算再回杜家灣,以後就算不能再在孟家住下去,我們在城裡賃間小院也行。我在爹孃眼裡是沒本事沒價值的,又有你做賭注,對於我離開的事,他們大概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了。在孝道上,我的名聲是壞了,但我也算從那個家掙脫了,值得。倒是你,你有本事有價值,爹孃兄嫂是不會放過你的,你還會有不少的麻煩和苦頭。”杜黎試探他對爹孃兄嫂的態度。
杜憫臉上的神采暗了些,杜黎一介草民,兒子又還小,只要爹孃不去官府狀告他不孝,名聲的好賴對他影響不大。但他是要做官的,他就是再不服氣,也得忌憚著孝名,對孝道低頭。
“我受家裡供養,也是家裡得利最多的一個,我得把我從小到大受的恩惠都還回去。”杜憫說,“我還清之後,就是他們受我的恩惠了,既然承我帶來的好處,他們就該來巴結我。我到時候要是還受他們的桎梏,那是我沒本事,有麻煩和苦頭也是我活該的。”
杜黎聽明白了,杜憫自信能拿捏爹孃兄嫂,他對爹孃沒有斷絕關係的念頭,也沒有反目逃離的意圖,孟青的打算估計很難實現。
“二哥,我提醒你一句,你還是警醒一點,爹孃對孟叔和潘嬸的敵意很大,他們能接受自己的兒子跟自己不親,但見不得自己的兒子親近孟家人。”說罷,杜憫搖頭,“可能只是針對我,他們見不得我親近孟家人,你或許會好一點。”
杜黎頓時明悟,“你跟爹在桑田吵架的緣由是我丈人一家?”
杜憫點頭,想起那天的事,他臉上徹底沒了神采,“爹把我當作一件他私有的東西,他想控制我,只允許我親近他。我還沒有出息到讓人沾光的地步,但他已經提前籌謀上了,生怕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會不經他允許受到我的恩惠。”
“我想起來了,他之前讓我替他服役的時候,說只有他活著,我才能跟著他沾你的光。現在想想,估計他也是用這招讓大哥大嫂聽話的。”杜黎說。
杜憫諷刺一笑,已經把他利用上了啊?
杜黎上前拍拍他的肩,他坦誠地說:“以前我嫉妒過你,現在看來沒什麼好嫉妒的,你也跟我一樣,在家裡都是個好用的擺件,只不過我充當的是牛,你充當的是門面。仔細算來,你還倒黴一點,你是真真切切受過爹孃的好,勐地發現他們的真面目,你想恨都恨不徹底,恨他們的時候還會譴責自己。”
杜憫被戳中心事,他沉默下來。
杜黎提上食盒,他拉開門走出去,離開時替他輕輕關上門。
“走了啊?”邢恕的書童跟杜黎打招唿,“你以後還來給杜學子送飯嗎?”
“不送,天冷,菜涼得快。”杜黎想起一件事,他又拐回去,推開門提醒說:“杜憫,你傍晚的時候別忘去收床單、被面和衣裳,今天一天肯定幹不了,你記得收回竹棚裡晾著,明早再取出來曬。不要偷懶,半乾的衣裳被霧氣和露水打溼,味道就變了,等於白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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