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4頁
“曉得了。你等等,我正要出去追你。”杜憫從木箱裡拿出一頂圓帽,還有兩個木雕,路過書桌又從書桌上拿本書,他把這些東西一併遞給杜黎,說:“我前些日子辦一堂集會,許博士也去了,散場的時候他給我一本書,讓我轉交給我二嫂。圓帽和木雕也是那天我路過集市看見的,買給小望舟的,他長這麼大,我這個當三叔的也沒送過他什麼東西,他倒是還知道惦記我。”
“他什麼時候惦記你了?他又不會說,你怎麼知道?”杜黎不信。
“你別管,你替我給他就行了。”杜憫嫌他囉嗦。
杜黎想了想,他沒有接,說:“你買都買了,還是親手交給他吧,他又聽不懂,由我遞出去,他只會以為是我送的。”
杜憫一聽,他立馬把圓帽和木雕收回來。
“書是怎麼回事?你確定許博士是要把這本書給你二嫂?”杜黎問。
“確定。”杜憫翻開書,他找到摺疊的那一頁,說:“這是本雜書,我已經看過了,這一頁記載著白礬的用途,除了能入藥之外,白礬塗在布上有一定的防火功效,這上面還記載著白礬兌水的比例,書的作者可能親手試驗過。許博士對紙紮明器有興趣,可能是想過把這個東西用在紙紮明器上,我猜他估計是想延緩黃銅紙馬焚燒的速度,但他又沒有閒心自己去琢磨,索性就交給我二嫂。”
杜黎接過書,“我拿回去給你二嫂。”
“我過幾天尋個空閒時間去看小望舟。”杜憫說。
“有沒有想吃的?船鴨和黃鱔?畫舫宴那天,我在牛記食肆吃過一道母油船鴨和一道響油鱔煳,味道挺不錯,我回去琢磨琢磨怎麼做。”杜憫肯對望舟好,杜黎想著回報一二。
“行。”杜憫預設會留在孟家吃飯。
“那我走了。”杜黎又出門。
時辰不早了,杜黎要趕回去做飯,他從渡口搭船回吳門,到了吳門渡口,直接去魚市買魚。
等孟家人晌午回來,杜黎已經燉好一釜的鯽魚豆腐湯,米飯也燜好了。
“下午還有事嗎?沒事就去紙馬店幹活兒。”孟父不允許杜黎守在家裡忙活家裡的雜事,他這個性子越悶越沉,得走出去,他需要多跟人來往。
“好,我吃完飯跟你們一起去。”杜黎說。
午後一起去紙馬店的不止是他,他把驢子和四隻鵝都帶出門,驢牽在手上,鵝裝在筐裡。
路上,杜黎交代許博士贈書的事,“過幾天杜憫會過來,你們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問他。”
孟青驚喜,她激動地蹦起來,“哎呀!瞌睡來了遞枕頭,我正在愁陳員外定做的紙紮燈籠呢,這下有門了。”
“許博士真是個好人,青娘,你要是用白礬做出什麼新奇的東西,給許博士也送去幾個,不要收錢。”孟父交代。
孟青點頭,“好,我知道了。”
到紙紮店,杜黎把大毛牽去屋後,四隻鵝也解開繩索丟出去。他從屋裡端一大盆水出來,有了水,鵝就不亂跑了,它們就在屋後活動。
孟母抱著望舟跟出來,說:“這孩子要看鵝,女婿,你哄他吧,我進去給你爹和青娘幫忙。”
杜黎接過望舟,他牽著他的手去摸鵝的翅膀。
孟青聽到孩子的笑聲,她推開一扇窗,半邊身子探出閣樓看屋後的父子倆,在鵝大叫的時候,她也粗著嗓子“鵝”一聲。
杜黎抬起頭循聲望去,望舟還晃著腦袋左顧右盼。
“那兒——”杜黎託著他的下巴往閣樓上看。
“小肥鵝。”孟青伸出手臂大力揮手。
望舟也有模有樣地舉起手。
“青娘,牛膠呢?快拿牛膠下來。”孟父在樓下催。
孟青應一聲,她關上窗子。
杜黎也抱著望舟回到紙馬店,紙馬店的後院擺著晾膠的七匹黃銅紙馬,大排屋裡,還有四十多匹等著裱紙的稻草馬。他抱著望舟轉一圈,等望舟睡著了,他選擇去染紙屋跟著學徒們染紙、晾紙、熨紙。等孩子睡醒,他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兒抱孩子。
晚上回到家,杜黎找孟母要一塊兒布,他學著鄉下婦人的樣子,用布把望舟兜在背上。
孟青在燈下翻書,她看完摺疊的那一頁,說:“杜黎,你明天去藥鋪問問藥鋪裡有沒有白礬,要是有,買五斤回來。”
“好。”杜黎應下,“你看我,望舟在我背上,這樣我既能看顧他,也不會耽誤我做事。”
“噼竹子的時候可以這樣,染紙晾紙別這樣,不要帶他進染紙的屋,裡面有大量的墨汁、桐油和生漆,我擔心他聞著不好。對了,你去買白礬的時候問問,白礬兌水之後,人長期接觸有沒有害處。”孟青囑咐。
“噢,好。”杜黎解開布兜,把望舟放下來。
“在紙馬店,望舟沒睡的時候你不用一直抱著他,把他放竹床裡,誰閒著誰抱他出去熘達一圈,這樣既哄了他,學徒們也能偷個懶出門透透風。”孟青說。
杜黎恍然,“難怪我今天下午發現那些學徒時不時盯我一眼,我還以為他們對我有意見。”
孟青笑,“你是孟東家的女婿,他們哪敢對你有意見。”
“不要這麼說,我心裡有數,人家是靠氣力和手藝吃飯的,用不著巴結誰。”杜黎瞥見望舟爬到床邊來了,他拎起他塞進被窩,說:“我打聽到杜憫跟我爹吵架的原因了。”
“說說。”孟青走到他身邊坐下。
杜黎把他跟杜憫的談話講給她聽,“我試探了,杜憫雖說跟我爹孃離心了,但沒有反目的想法。我覺得只要我爹孃不再找茬挑事,他以後會好好贍養他們,不會虧待他們。”
孟青笑一聲,“杜憫不是說你爹孃見不得他親近我們孟家?想讓他們找事還不容易,今年過年我們不回去,把杜憫也留在這裡。”
杜黎笑了,“你要是真把他留下來了,我爹孃能氣得找過來。”
“找過來杜憫再跟他們吵一架。”孟青心裡隱約已經有主意了。
*
翌日。
白礬買回來,孟青按照書上的比例兌水,她讓杜黎用竹子把白礬攪化,很快水底出現一層絮狀的沫,這是水裡的雜質沉澱了。
白礬水過濾兩道變得清澈透明,觸手粘滯,待手上的水乾透,手指上出現一層透明的膜。孟青拿來細絹和楮皮紙,分別浸泡再晾曬。
細絹輕薄透氣,不過一個時辰已經被風吹乾了,孟青取下絹布細看,絹布手感變硬,顏色沒有發生變化。
“端一個炭盆出來。”孟青喊。
杜黎去跑腿。
孟父孟母和孟春相繼從大排屋裡走出來,學徒們也好奇,但很守規矩地沒有湊上來。
孟青剪下一節細絹布丟在炭火上,絹布乃蠶絲所織,遇熱迅速扭曲萎縮,二十息後,白絹布上出現焚燒的黑點,一陣白煙之後,絹布緩緩化為黑灰,從始至終沒有出現明火。
“紙比絹耐燒,要是在紙馬的最裡層煳上白礬紙,可以減緩“馬皮”被引燃的速度,隔著“馬皮”看大火焚燒,若是馬皮上有顏色或是圖案,只會更加驚豔。”孟青腦海裡已經有畫面了,心裡的主意也漸漸成形,“爹,娘,我有個主意,我想用色彩鮮豔的細絹扎兩匹彩馬,除夕這天,我們再租艘畫舫遊河。”
“不好吧,除夕畢竟是個喜慶的日子,你帶著明器遊河,等著捱罵捱打吧。”孟母說。
“不,不是明器,是彩馬,是彩色的走馬燈,而且是比門還高的彩色走馬燈。我請許博士和杜憫共同繪製喜慶的圖案和顏色,保證讓人看見了也不會聯想到紙紮明器。”孟青拍胸脯擔保,“我甚至可以在馬腹內部置幾個懸空的蠟燭,用蠟燭的火光為圖案添彩。如果許博士喜歡,我甚至可以把兩匹彩色走馬燈供在州府學門外,夜夜換蠟燭,直至過完上元節。”
孟母笑了,“越說越離譜,還夜夜換蠟燭,你難不成要在馬腹上留個洞?按你說的,要是彩色走馬燈不燒,用白礬染布又圖什麼?”
“圖以防萬一。”孟青指向院子裡的黃銅紙馬,說:“白礬染的紙也可以用在它們身上,這叫技術改進。”
“把手上這些單子做完,隨你折騰。”孟父支援她,“租畫舫的錢我來出,餘下的費用,你問你弟跟不跟你平攤。”
“平攤,以後有人定做彩色走馬燈,收入……”
杜黎咳一聲。
孟春反應過來紙馬店還有外人在,他嚥下未盡的話,說:“就這樣定了。”
*
臘八這天,杜憫來孟家做客,他是下午來的,到的時候孟家沒人,他改道去紙馬店,走近發現紙馬店門外擠著一堆人。他以為出事了,快步跑過去,發現這些人是透過店門在看後院的黃銅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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