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05頁
紙馬店後院的黃銅紙馬更多了,一個挨著一個站在太陽下晾膠,杜憫站在看客的位置遠觀,若是不知情,他會認為這些都是銅皮鐵骨的銅馬。
他欣賞片刻,抬腳走進去,到了後院,他驚訝地發現這些黃銅紙馬的姿態不一樣,神態竟也不同,有的溫順,有的倨傲。
“孟東家,真不能再趕工?價錢不是問題。”
杜憫聽到聲,他循聲看去,在一匹黃銅紙馬身後看見一個男人在跟孟父說話。
“他三叔來了?女婿,青娘,望舟三叔來了。”孟父喊人出來招待,他跟杜憫頷首打個招唿,轉頭歉意地說:“嚴東家,實在對不住,今年是沒時間再做,單子已經排滿了。你要是能等,可以等明年清明再定做。”
“三弟,去閣樓說話。”孟青從一間大排屋裡走出來,“你二哥和望舟在上面。”
杜憫跟上去,“二嫂,生意好啊!我聽孟叔的意思,明年清明的單子已經排上了?”
“快過年了,去瑞光寺上香的人多,來來往往的人路過,免不了被院子裡的黃銅紙馬吸引,看多了就心動。可惜沒時間再做,只能勸他們明年清明再下單。”孟青說,“紙馬店也要放不下這麼多紙馬了,再過四五天,除了州府學學子們偷偷摸摸定做的,餘下的全部要送出去。你什麼時候放年假?要是有空就過來跟船,我帶你去認認吳縣富商和鄉紳們的門。”
杜憫心動,“我臘月十五放年假。”
“那我多等兩天,等你過來。”
“行。”杜憫一口答應。
走上閣樓,杜黎已經在等著了,望舟在睡覺,他在裡面熨紙,有炭盆,裡面很暖和。
杜憫把圓帽和木雕放在望舟的竹床裡,說:“小望舟好像又胖了。”
“是胖了,你二哥在,他有耐心,天天給他蒸魚肉糜吃,他胃口又好,哪能不胖。”孟青在炭盆旁邊坐下。
“這段時間,爹孃有來找你們麻煩嗎?”杜憫也坐過去。
“沒有。”杜黎搖頭。
當著孟青的面,杜憫說:“我過年回去的時候會囑咐他們,要求他們別來打擾你們。”
“多謝三弟。三弟,我還有個要緊事要向你求助,我打算扎兩匹彩色的走馬燈,除夕那天租艘畫舫去遊河。因為有紙馬在先,我擔心大家對這東西排斥,所以打算扎絹馬,絹布色彩多,如何羅列顏色是個難題。你看能不能請許博士出手,幫我定下圖案和顏色,主打喜慶和亮眼。”孟青起身從木架上拿一沓紙給他,“這是我這些晚上繪的圖,但總覺得不滿意,想讓你跟許博士替我看看。”
“你二嫂還打算在馬腹裡放置蠟燭,到時候跟燈籠一樣,要是許博士喜歡,可以贈給州府學,放在州府學門外,直至上元節過完。”杜黎接話。
杜憫翻看手上的紙,每張紙上都畫著馬,馬身上繪製著圖案,他能想象出圖上的馬要是能還原出來,除夕那天河上最亮眼的畫舫非孟家莫屬。
“庶民不能用絹,可惜陳員外在守孝,不然可以把彩馬贈給他,供完還能當作祭品燒了。”孟青又說。
杜憫頓時坐不住了,吳縣又不止陳員外一個做官的!
第57章 送黃銅紙馬
孟青不著痕跡地覷著杜憫, 看見他神色的變化,她眼睛一撇,抿著隱約的笑看向旁處。
杜憫久久回不過神, 他握著圖紙一張一張地來回看, 心裡的主意也漸漸定了。
“二嫂, 我有個主意,你意圖隔開紙紮明器跟彩色走馬燈的聯絡, 不如擇定跟佛教有關的圖案,挪用到彩馬上。”杜憫在瑞光寺靜心念書的那些日子,他留意到佛塔上的蓮花紋,蓮花紋的樣式和顏色看久了讓人心靜安神。
“佛塔上有紋路各異的蓮花紋,你可以選擇拓下一個,用顏料畫在絹布上, 這種遠比用各色絹布拼湊的圖案要省事, 外觀上也更貴重。”杜憫細細解釋,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窗看向山上的佛塔,補充道:“儘可能做出帶有佛教色彩的彩馬,這種彩馬的價值才能匹配上地位貴重的高官。若單單是一匹色彩穠麗的絹馬,你就是把它做成一個能長久使用的彩燈,居高位的官員也不會稀罕, 他們見識過的好東西是我們絞盡腦汁也想象不出來的,宮廷裡會缺形狀各異的燈籠嗎?他們見多了, 你引以為豪的“個頭大”和“色彩亮眼”, 在他們眼裡或許會是“佔地方”和“扎眼”。”
“你說的有道理。”孟青冷靜下來,“燈籠不罕見,樣式各異的燈籠更不罕見, 造型和發光不是我該追求的。紙紮的優點主要凸顯在明器的身份上,因為它是明器,能做到栩栩如生才能讓人買單。”
“對,因為是明器,是贈給亡人的,這一點上,你沒有競爭對手。你用紙做出來的紙馬有銅的質感,而銅做的明器非王侯不能用,這才是官宦子弟和鄉紳富商爭相下單的主要原因。”杜憫關上窗,他回身總結道:“二嫂,出自你手的東西不能脫離明器的身份,一旦跟明器沾不上邊,你的東西就俗了。”
孟青清醒過來,“你說的對,是我迷障了,這些日子一直在琢磨陳員外定做的魚形燈籠,思緒順著這條道走歪了。”
“其實我也有個關於這方面的憂慮,紙馬需要用稻草壯膘,越是膘肥體壯的馬,竹骨上纏繞的稻草越多,在稻草沒燒燬之前,燭火的光輝不可能穿透稻草映亮絹布上的圖案和顏色。你想做能照明的走馬燈可能比較難,除非是在走馬燈成形之後,再想法子把裡面的稻草都給燒了。”杜黎進言。
孟青瞪他一眼,“你不早說。”
“我畢竟沒有親手做過紙馬,不確定我想的對不對,我想著你可能有別的技藝,也或許用白礬紙能阻隔火勢,讓稻草燒燬而皮骨無損。”杜黎解釋。
孟青搖頭,“比較難,能把稻草燒燬的火勢也能把白礬紙燒成灰,竹骨也會被燒燬,就算儲存住馬皮,這匹馬也不能用了,一搬運就折了斷了。”
“去掉做燈籠的用途。”杜憫開口,“至於陳員外那裡,他是想要燈籠有琉璃的質感,著重是清透,而不是燈籠本身,他家又不缺燈籠。你要是真給他做出幾個燒不毀的琉璃燈籠,他多看幾天過足癮,這個新鮮勁也就過去了,以後不會再下單,你這是絕了你的財路。”
孟青失笑,“三弟,你很懂生意經啊!你要是不走科舉路,也是經商的好苗子。”
“商路上的好苗子不勝列舉,不缺我一個。”杜憫微微一笑,他把話題拉回來:“二嫂,還打算做彩馬?許博士對佛道也有興趣,我去請示請示,看他是否願意出手繪製蓮花紋。”
“做,肯定做。只是不再做成走馬燈,就不適合再放在州府學門口,可能贈給瑞光寺更合適。為感謝許博士賜防火方,這兩匹彩馬可以冠以他的名頭,他若願意,除夕遊河之後,彩馬以他的名頭供在瑞光寺。這些事我能出面幫忙聯絡,不用他操心。”孟青說。
杜憫聽她這麼說,他信誓旦旦道:“許博士肯定會答應,能供在佛寺,進進出出的香客都能看到,這是用錢都買不來的面子。二嫂,以後我要是考過鄉試,你能不能也託你大伯,讓我在新年的時候供兩匹彩馬在佛寺?”
“沒問題,我不收你的錢,但你在開春的省試一定要進士及第,替我打響招牌,以後過了鄉貢的貢士都會找我定做彩馬供在佛寺。”孟青說。
杜憫求之不得。
望舟睡醒了,他聽到旁邊有熟悉的說話聲,也就沒鬧,自己擁著被子坐起來,下一瞬,他看見竹床裡放著的圓帽和木雕。
“呀——”他一手握個木雕叫出聲。
屋裡的三個大人循聲望去,孟青走過去,她拿來小襖給他穿上,說:“喜歡木偶小狗啊?這是你三叔給你買的,還有這頂小帽,別動,娘給你戴上。”
“帽子合不合適?不會大了吧?攤主說一歲之內的小孩都能戴。”杜憫說。
“有一點點大,不過不影響,正好能遮住耳朵,免得一早一晚的風凍傷他耳朵。”孟青把望舟從竹床上抱起來,一轉手遞給杜憫,“你們叔侄倆親近親近,望舟都快忘記你了。”
杜憫手忙腳亂地摟住這個熱乎乎的胖墩,過了幾息,他把胖墩還給杜黎,“太重了,壓得我胳膊發酸。”
杜黎嫌棄他,“你要是回去種地,扎脖餓死算了,連桶水都拎不動。”
“一桶拎不了,我不會拎半桶?”杜憫揪一把望舟的胖臉,點評說:“他的肉真嫩,又軟又嫩。”
杜黎瞪他一眼,他抱著孩子站起來,說:“我要去買菜,你跟我走,去幫我拎菜。”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