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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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還能坐在這裡,還能喘氣,是我不要臉面,是我苟且偷生,是我沒骨氣。我但凡有骨氣,我就該在昨天跳河淹死了。”杜憫落下兩滴淚,他不想被人看見,立馬起身走人。
杜大伯立馬起身去追,追到院外,他拉住杜憫,卻不知道如何安慰。
“大伯,你要是我爹多好,你要是我爹,我何至於蒙受這麼大的恥辱,又哪會為平息事端,白白割出去三百畝地。”杜憫抓住杜大伯的手,他垂著頭哽咽:“大伯,昨天我爹誣陷我、打我,只有你站出來呵斥他維護我,老三永遠記你的情。”
“可憐啊!我可憐的侄子……”杜大伯擦擦眼角,“你爹害苦了你,你爺這一支就你最出息,可惜被他鬧成個笑話。以前我恨他,懶得管他,這次我也長教訓了,不管不行了。你放心,只要大伯活一天,大伯就護你一天。”
杜憫點點頭,他看村長出來了,說:“大伯,我累了,想回去歇著,你繼續去喝酒吧。”
“我還喝什麼酒,哪還喝得下去,這喝的都是你的血。”杜大伯徹底站在了杜憫這一邊,“你先走,我來跟他們說。”
杜憫便鬆開他的手走了。
“大運,杜憫怎麼說?”村長看杜憫走了,他靠近問。
“不用勸他了,也別再打擾他了,讓他緩緩,這一劫不好熬啊。”杜大伯擦擦眼角,“八叔,你說我們祖上哪兒出了問題,出了杜老丁這個壞種。要不是他,最遲明年夏天,我們村就要迎來報喜官,十里八鄉,就我們杜家灣出個進士,多有面子。村裡出個當官的,我們子孫三代都有撐腰的,兒郎不愁娶,姑娘不愁嫁。唉……”
“別說了。”村長越聽越心痛,“煮熟的鴨子愣是折騰跑了,該死的杜老丁。”
“說來你這個村長也有責任,我也有責任,我沒替我爹管教好我兄弟,你沒替祖宗管教好族人。”杜大伯說。
村長反駁不了,“從今天起,我盯著杜老丁,他別想再找杜憫的茬。”
“不止他,還有村裡其他人,昨天的事都別提了,杜憫當著全村的人丟這麼大的面子,他以後哪還有臉再回來。”杜大伯真心為杜憫考慮上,“也別再拿三百畝地說事,你瞧瞧今天晌午是什麼事,當著我侄子的面,一個個談論起他讓出來的地,這是又想結仇啊。”
村長一個激靈,他頓時醒神了,杜憫要是考不上進士,這三百畝地就是一句空話,杜憫要是當上官,這三百畝地就是扇在他臉上的一記耳光。
“我是得管教好村裡的人了。”村長說,“你放心,杜憫從今天起就是杜家灣的金蛋,我帶頭捧著他。”
杜大伯滿意地點頭,“我也回去了,我這心裡堵得慌,得去罵杜老丁一頓。”
“是該罵,打死他都不冤枉。”村長恨吶。
*
杜憫回到家,迎面遇上杜明,杜明見到他,下意識掉頭就跑。
“你跑什麼?”杜憫問。
杜明不接話,他嚷嚷道:“爹,老三回來了。”
杜老丁躺在床上起不來身,他這次是真病了,氣病的,籌謀一通,最後竹籃打水一場空,還讓村裡白白得三百畝地。他怎麼想都氣不順,吃不下也睡不著,不過一夜的功夫,看著像是老了十歲。
“老三,你進來。”杜老丁仰著脖子喊一聲。
杜憫聞言腳尖一拐,他走進西廂,問:“你還有什麼話要說?”
“你一個人回來的?老二兩口子沒回來?”杜老丁問。
“沒有。”
“你去把南屋的鎖砸了,看你寫的憑證在不在南屋裡藏著。”杜老丁催他。
“你還不消停?”杜憫輕笑一聲,“你是蠢的?我二嫂常年住在孟家,她會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留在賊窩?她是傻子才等著你去搜。”
杜老丁無言以對,換他他也不可能把東西還留在這裡。
“你就不該跟她分什麼利,就該聽我的……”杜老丁唸叨。
杜憫盯著他,真是奇怪,他是如何能在一次次爭執後還像個無事人一樣,沒有愧疚,沒有後悔,永遠有精神去挑唆去挑事。
“大明,你爹呢?”杜大伯來了。
杜憫徹底絕了再跟他爹說話的心思,他轉身走了出去,並請走杜大伯:“大伯,什麼話都不要說了,再鬧起來不免讓村裡人看笑話,讓我過幾天平靜的日子吧。”
杜大伯無奈,只能走了。
杜憫拎個板凳出來,他安靜地坐在西廂外,瞅著太陽一寸寸西落。
杜母、杜明和巧妹都不敢在他眼前晃,三人都避了出去,但出門又會被村裡人笑話,他們只能在家門前晃悠。
戌時初,李紅果提一籃子羊肉回來,她走進院子對上杜憫的眼睛,他毫無情緒地眨一下眼,繼而目光下移,落在巧妹的身上。
李紅果攥緊巧妹的手,她低垂著頭匆匆走進灶房。
“不要靠近你三叔,他給的東西也不準吃。”她進屋立馬低聲囑咐巧妹。
巧妹點頭,“娘,我好害怕,慧慧姐說我三叔不去長安當官了,是不是我們害的?”
李紅果臉色一變,她捂住巧妹的嘴,良久,她沙啞出聲:“幫我燒火。”
晚霞出來的時候,灶房裡飄出羊肉的香味,杜老丁躺在床上聞到味,餓得肚子咕嚕咕嚕叫,他鬆口氣,終於有胃口了,知道餓能吃飯,他就能再站起來。
羊肉燉足一個半時辰,肉爛得不用咬就能下嚥,李紅果先盛出兩碗,湯多肉少。
“去喊你爹和你奶回來,打算一直不回來了?還要在外面轉悠到什麼時候?”李紅果打發走巧妹。
巧妹剛走,杜憫進來了,正巧撞上李紅果往碗裡下藥,她瞥見人影差點嚇死,險些把兩碗羊肉扔進泔水桶,待看清是他,她驚魂未定地哭出聲。
“就這點膽子?也就敢窩裡橫。”杜憫心裡痛快,什麼人都敢威脅他,他是泥巴捏的?
李紅果不敢接話,在他的盯視下,她擦乾眼淚,拿起筷子把藥粉攪化在混濁的羊肉湯裡,又開啟一個紙包,捏出兩撮氣味濃烈的花椒粉撒上去。
杜憫勾唇一笑,“你果然聰明。”
瘋子!瘋子!李紅果心裡大叫,杜憫就是個瘋子,這個人比惡鬼還嚇人。
“阿憫,你怎麼進灶房了?你快出來,灶房裡油煙重。”杜母討好地說。
杜憫沒理,他走了出去。
杜母面露尷尬。
“娘,你今晚陪我爹在西廂吃飯吧,免得他一露面,惹得老三沒胃口。”李紅果說出她琢磨了一路的說辭。
杜母巴不得,訊息是從她和老頭子嘴裡漏出去的,她沒臉見杜憫。
李紅果親手遞出一碗羊肉,“碗燙,這碗我幫忙端過去。”
杜憫站在院子裡,他靜靜地望著兩碗羊肉送進西廂。
“三弟,拿根帶火的樹枝過來,把油盞引燃。”李紅果在屋裡喊。
“我來我來。”杜明搶話,他哪敢勞煩老三動手。
杜明護著一簇火苗走進西廂,杜憫跟著走過去,他在門口站定。
屋外黑,屋裡明,杜父杜母沒發現門口的人影。
“爹,喝口湯嚐嚐味,今晚有沒有胃口?”李紅果抖著手把碗遞過去。
杜母半天沒喝一口水,她先捧起碗抿兩口滾燙的羊湯,杜憫眼睜睜看著油亮的湯水被她吞嚥下去,他緊緊攥住手。
“怎麼有點苦?今天買的羊肉不好?腥味挺重。”杜母不高興。
“攤主是早上宰的羊,擱到下午就有點味,畢竟現在天還挺熱。”李紅果背後出一層冷汗,她解釋說:“為了去味,我多放了一杓花椒粉,估計是放多了有點苦。”
杜老丁三頓沒吃飯,嘴巴里是苦的,他嘗不出湯裡的苦味,說:“是有花椒味,這個味挺好,激得我有胃口了。”
李紅果乾巴巴地笑,“有胃口就多吃點,我今晚燉的多,吃沒了再盛。”
杜母挾口羊肉吃,羊肉燉得爛,她沒多嚼就嚥下了肚。
李紅果盯著老兩口一口接一口地吃,心裡的驚懼漸漸演變為痛快。
“我們也盛肉回屋裡吃吧。”杜明拽李紅果。
“你們不用在這兒守著,陪老三吃飯去。”杜母說。
門外,杜憫無聲走開。
李紅果和杜明前後腳出去,她看見杜憫,打發杜明去灶房拿碗筷。
“三弟,你當上官之後,不會滅我的口吧?”李紅果低聲問,“你哪天要是對我不放心了,就給我送一包啞藥,我知道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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