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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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到大儒的心坎上了,他滿意地捋捋鬍鬚,打量著杜憫說:“你身姿猶如新生的青竹,蔥茂青翠卻易折,回頭去醫館備些藥,治風寒治積食治紅傷和防蚊蟲的藥都備一些,再從家裡的土牆上刮些黃土,防水土不服。”
“是,憫謹記。”杜憫用心記下。
“回去準備吧。”大儒端茶送客。
杜憫看許博士一眼,見他沒有要離開的意思,便自行先退下。
“你這個學生沒有讀書人的傲氣,善逢迎,有世俗上的圓滑,跟你不是一路人。”大儒目送杜憫離開,他淡淡地說,“奇怪,性情不同,你為何如此看重他?”
許博士沉默幾瞬,他不走心地說:“寒門難出貴子,他好不容易走到這一步,我想扶他一程。”
“以他的出身,就是考上進士也難出頭,到老能當上縣令都是仕途通達了。”大儒說。
“對他來說,那也不錯了。”許博士喝口茶,“不提他了,你把你新得的碑帖拿出來,我臨摹一份收藏。”
“隨我來,碑帖放在書房。”
等許博士從大儒家離開,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他回到州府學,聽門房說杜憫收拾鋪蓋捲走了。
“許博士,杜學子不來州府學上課了?”門房這次學聰明瞭,他找許博士打聽訊息。
“還是州府學的學生。”許博士答一句,杜憫明年還會以州府學學子的身份參加鄉試,後年高中進士,州府學也就有了第一個寒門進士,屆時就是他削減權貴子弟入學名額的機會。
“博士,您回來了?一個時辰前,杜學子來了一趟,他想拿回他後來謄寫的考卷,說是崇文書院的謝夫子想借閱。”韋書童見到許博士,他立馬稟報。
“給他了?”
“沒有,您不在,我哪敢私自動您的東西。”
“給他送去。”許博士從書架上找出一沓考卷遞給他。
韋書童想了想,他拿著考卷去嘉魚坊,過橋的時候他看見杜學子坐在河邊的石頭上,腿邊站著個白白胖胖的小孩,兩個人都盯著河面上划水的大鵝。
“杜學子。”書童過橋喊一聲。
杜憫聞聲回頭,看清來人,他站起身,望舟以為他要走,抬手一把拽住他的褲子。
“杜學子,許博士打發我把答卷給你送來,我想著你可能在嘉魚坊,就找來了。”韋書童把答卷遞過去,他低頭看向望舟,說:“這是孟大姑娘的孩子吧?長這麼大了?還跟他娘一個樣兒。”
“對,再有半年就兩歲了。”杜憫接過答卷,說:“勞煩你跑一趟,不急著回去吧?我請你去茶寮喝杯茶?”
書童擺手,“不打擾你們看鵝,我這就回了。”
杜憫牽著望舟送幾步,目送書童走了,他低頭看向望舟,“喊上你的鵝,我們回去吃飯。”
望舟裝作聽不懂,他繼續看向河面。
“回家吃飯,你娘在喊了。”杜憫重複一遍,見他還不動,他拿出殺手鐧:“待會兒你娘來揪你耳朵,你可別哭。”
望舟回頭看一眼,沒看見他娘,他扭過頭繼續看鵝。
杜憫以手搭額,騙不了他,他只能再次坐回石頭上。
直到一柱香之後,鵝在河裡玩過癮了,它們主動從水裡起來,望舟這才跟著鵝走,杜憫也得以解脫。
走到坊口,杜憫遇到杜黎從家裡出來,杜黎讓開位置讓鵝進去,說:“我正要去喊你們回來吃飯。”
“我二嫂和孟叔他們回來了?”杜憫問。
“回來了。”
“回來了也沒人去喊我們?你兒子壓根不聽我的,我喊他回來,他裝作聽不懂。”杜憫覺得好玩又好氣。
“他不樂意的時候經常裝聽不懂,對誰都是這個樣兒。”杜黎習以為常了。
杜憫瞥望舟一眼,正好抓到他在偷聽他們說話,二人眼神對上,望舟心虛地扭開臉,他裝模作樣地踮兩下腳,大喊一聲“娘”,噔噔噔地跑了。
杜憫驚訝地笑出聲,“他小心思還挺多,怪好玩的。”
杜黎驕傲地笑了,“別看他小,聰明著呢。”
“吃飯了。”孟青在後院喊一聲。
“來了。”
“這就來。”
兄弟倆各應一聲,關上大門,二人往後院去。
午後,孟青和杜黎帶著望舟跟杜憫一起出門,杜憫要出遠門,下次再回來估計要到明年的六七月份,夫妻倆打算給他置辦些衣物,再買兩個質量好的書箱。
杜憫則是要去給謝夫子送答卷。
到了儒教坊的渡口,孟青說:“你自個兒去,我跟你二哥在這兒等你。”
杜憫點頭,他去崇文書院跟門房打聽,得知謝夫子還沒來書院,他找去對方家裡。
“太太,杜學子來了。”
“快請。”謝夫人說罷,她去後院喊她侄女。
杜憫拿著答卷進門,他歉意道:“夫子,我回鄉耽誤了上十天,前兩天才回城,今天剛從許博士手裡拿到我謄寫的答卷,我立馬給您送來了,沒耽誤事吧?”
“沒有,這有什麼耽誤的。”謝夫子接過,他請他坐下喝茶,“要啟程去長安了吧?日子定下了嗎?”
杜憫搖頭,“不去,今年只是下場積攢一些經驗,我打算跟青綸先生出門遊歷,長點見識再說。”
謝夫子怔住,“都考過了,為什麼不去?要積攢經驗也該積攢考省試的經驗。”
“去長安一趟不得耗資百貫,一去一回,小半年浪費在路上了,又耗時間又耗錢財,這種經驗太昂貴了。”杜憫苦笑。
謝夫人進來就聽見這話,她牽著她侄女走過去,親近地問:“可是缺盤纏?這是小事,你夫子能資助你上京趕考。”
杜憫抬頭,看見莫名出現在這裡的姑娘,對方又一臉的羞怯,他頓時了悟。
“杜憫,你也十九了,家裡可有給你說親事?”謝夫子問。
杜憫從容地垂下眼,他含蓄地拒絕:“有媒人上門,我都拒絕了,主要是我前程未卜,一則能不能高中不好說,二則日後的落腳地也不確定在哪裡,三則我家境貧寒,我亦沒有養家煳口的本事,目前不考慮婚姻大事,免得拖累人家姑娘。”
謝夫子看謝夫人一眼,謝夫人還想再說,謝夫子搖頭阻止她。等送走杜憫,他直白地說:“他沒看上,想來是打算用他的婚事搏更大的助力。你不要勉強,以他的性子,強行撮合的事恐怕不能善了。”
謝夫人惋惜地嘆一聲,“早知道他有這麼大的造化,當初他還在崇文書院的時候就該撮合他和蕤姐兒的。”
“造化?幹坤未定,倒在省試門外的學子不計其數,我不也是其中一個。”謝夫子搖頭,“能不能高中可不好說。”
謝夫人聞言不多說了。
另一邊,杜憫來到渡口,他沒提謝夫子和謝夫人意圖給他做媒的事,他跟著等候在渡口的一家三口去錦繡坊。
孟青給杜憫挑三身葛布衣裳,再買三雙布鞋,其他的讓他自己挑,她來付錢。
“洛陽的冬天要比吳縣冷,舊冬衣你就不用帶去了,帶去了也不能保你溫暖過冬,不如到了之後拿錢買新的。”孟青說,“你是跟青綸先生同行,出行怎麼行路也不清楚,還是輕裝簡行為好,不要帶太多東西,行囊多了,你自己不方便拿,讓人幫忙還得求人,萬一給人添麻煩,你還得看人臉色。”
杜憫點頭,“聽二嫂的。”
離開錦繡坊,孟青又帶他們去大市,她挑一個可肩背的書箱和一個手拎的書箱,付錢後杜黎和杜憫各拿一個。
杜黎搶著拿走可肩背的書箱,他懷裡抱著孩子,背上揹著書箱,興沖沖地走到孟青跟前問:“我像不像個書生?”
“你知道的,我不善撒謊。”孟青掩嘴笑。
杜黎差點氣笑了,“這句話就是在撒謊。”
“太像個書生了。這句話是在撒謊嗎?”孟青故意問。
杜黎不回答,他抬手摸一下頂部的雨蓋,說:“就一層布?回去我用桐油刷一刷,免得不擋雨。”
“書箱外面也粘幾層桐油紙,免得落雨打溼裡面的衣裳和書本。”孟青說。
杜憫落在後面不吭聲,全由他們做主。
杜黎和孟青花費四天的功夫,把兩個書箱拆的拆改的改,藉由骨膠、桐油紙和白礬紙,把書箱拆改成防水防潮的樣式,杜黎還把書箱上面的雨蓋拆了重做,用藤條和桐油布做成前遮人後遮箱的大雨蓋。
九月初八的晚上,孟青從衣箱裡翻出去年陳員外給的銀製無事牌,她本以為夢裡的二兩銀不會再出現,陰差陽錯,還是要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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