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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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弟,出門在外變數多,倒黴的時候,水匪和山匪可能會連番遇上,遇上蟊賊更是常事,你再小心也有分神的時候。你把這個無事牌掛脖子上,萬一行李遇竊,這個無事牌至少能當一貫錢,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或許能救你一命。”孟青丟擲無事牌。
杜憫伸手接住,“這不是陳員外給望舟的嗎?”
“對,一共三個,小銀魚和平安扣分量輕,這個重點,更值錢,你帶在身上。”孟青解釋一句,“早點睡,明早還要早起。”
杜憫拿著無事牌看了看,他找孟春要兩根線,把無事牌串起來掛脖子上,藏在衣裳下面。
*
翌日。
孟青、杜黎和望舟帶著四只大鵝去渡口送杜憫離開,杜憫盯著在河裡游來游去的四只大鵝,忽然有了要作詩的念頭,他心情低落地嘆一聲,難怪自古離別詩出名。
“船來了。”杜黎看見那位大儒了。
船靠岸,杜憫背起書箱,又拎個書箱前去登船。
望舟終於不看鵝了,他跟著走幾步,看他爹孃沒動,他又退回來。
“三叔,走。”他指著船說。
“對,你三叔要走了。”孟青抱起他,“以後你長大了,你也跟你三叔一樣出門遊歷,去看看大唐的山河。”
杜憫上船跟青綸先生說幾句話,他站在船邊看向岸上。
孟青握著望舟的胖手揮了揮,“三弟,路上保重。”
“要是遇到回吳縣的船,記得捎個信回來。”杜黎不放心地囑咐。
“回去吧。”杜憫抬起手揮了揮,“你們等我回來,我回來就去嘉魚坊找你們。”
望舟直直地看著,船走遠了,他像是突然意識到他三叔要出遠門,他挺直身子高舉著手揮來揮去。
“老三是不是在擦眼淚?”杜黎踮起腳,試圖要看得更清楚點。
孟青迅速去看,但已經看不清了。
“誰家的鵝?膽子這麼肥,脖子伸到我船上來偷吃菜。”河面上,一個賣菜的婦人提著鵝脖子高聲問。
“鵝鵝鵝——我的鵝!”望舟立馬回神。
“我們的鵝,對不住,對不住,它碰到的菜我們都買了。”杜黎忙出聲。
杜憫揣著一腔不捨離開了,杜黎和孟青的日子沒因他的離開發生變化,二人除了吃飯睡覺,餘下的時間都在紙馬店。
只有望舟在帶鵝去河裡戲水的時候會望著渡口喊一聲三叔,但冬去春來,他漸漸遺忘了這個人。在他過二週歲時,孟青拿出小銀碗給他裝長壽麵,提起這個碗是他三叔送的,他眼裡只有茫然。
“三叔是誰?”他問。
“三叔是你爹的弟弟。”孟青回答。
*
“望舟?望舟?你是望舟吧?肯定是,我不會認錯。這幾隻鵝還在養著啊?”
望舟抬頭,他盯著橋上的陌生人沒吭聲。
“一年不見,你瘦了,更像你娘了。”杜憫如走時一樣,還揹著一個書箱,拎著一個書箱。他走下橋,問:“你還記不記得我?”
望舟搖頭,“你是誰?”
“我是你三叔,你爹孃有沒有跟你提起我?”
“啊!我知道,三叔是我爹的弟弟。”望舟知道有三叔這個人。
“你已經能說這麼長的話了?”杜憫走到他身邊,河裡的四只鵝見了,立馬啪啪啪地飛奔上來驅趕他。
杜憫踢走這個又撲上來那個,他打不過,只能狼狽地逃了。
孟家人從紙馬店回來,孟青勐地聽見高亢的鵝叫,她立馬往河邊跑,孟春也迅速跟上。
“望舟——”孟青還沒靠近,她先大喊一聲。
“我娘來了。”望舟帶著鵝走上去。
孟春跑在前面,他看望舟和鵝都好生生的,這才放緩步子。
“舅舅,我三叔回來了。娘,他說他是我三叔。”望舟指著杜憫說。
孟春和孟青這才看見被鵝攆到橋上的人,二人臉上一致露出驚喜的笑。
“杜三哥,真是你啊!”
“三弟,你終於回來了。”
“對,我回來了。”杜憫笑了,“這個地方一點都沒變,跟我去年離開時一模一樣。”
“你離開還不到一年,怎麼話裡的意思像是離開十年八年了?走,回家吃飯。”孟青牽著望舟,她低頭問:“你喊你三叔了嗎?”
望舟點頭。
“他還是跟你長一個樣兒,我在橋上看見一個小孩在河邊看鵝玩水,當即就認準是他。他一抬頭,沒跑了,跟你一模一樣。”杜憫摸一下望舟的發頂,問:“二嫂,這大半年你們還好嗎?沒人找紙馬店的麻煩吧?”
“沒有,都很好。”到家了,孟青喊:“杜黎,三弟回來了。”
杜黎和孟父孟母一起出來,他看見杜憫,頭一個想法就是他變了,跟去年離開時相比,他像煮沸的水又放冷了,目光是平和的。
“這大半年還好嗎?路上順利嗎?沒遇到什麼麻煩吧?”杜黎問。
杜憫一怔,他問出去的話又被問回來了,他切實地感受到杜黎的關心。
“還行,還算順利,沒遇到要命的麻煩。”杜憫輕快地說。
“廢話,遇到要命的麻煩,你還能站在這裡?”杜黎接過他拎的書箱,“洗洗手,先吃飯吧。”
“終於吃到合口的飯菜了。”杜憫坐上桌,他端著飯碗先挾白魚吃。
“洛陽的飯菜不合口?”孟父問,“洛陽是什麼樣的?”
“洛陽跟吳縣相比,地界很平,山很少,一眼能望到幾十裡外。那個地方廣種麥,以麵食為主,吃米全靠從外地送來的,米價要比吳縣貴,買一石米要一百二三十文。”杜憫介紹。
“要比我們這兒的米貴二三十文。”孟父說,“北邙山是不是在洛陽?你有沒有去過北邙山?”
“去了,在洛陽縣的北邊,北邙山上全是墳墓,一個挨著一個,進山的路被送葬的人踩出一百四十步寬,據說比長安的朱雀大街還寬。你們的紙馬店要是開在北邙山山下,指定日進斗金。”杜憫說。
孟父樂得合不攏嘴,“你要是去洛陽當縣令,我就去北邙山山下開鋪子。”
杜憫搖頭,“難,聖上遷都去東都,皇城就在洛陽,洛陽的縣令是五品官,比別的縣縣令官職高不少,我擠破頭也搶不到這個官位。”
“你明年考省試是在長安還是在東都?是根據聖人的行蹤來定?”孟青問。
“去長安。”杜憫說。
“這馬上就八月了,你吃過飯趕緊去州府學一趟,也不知道你的名字有沒有報上去。”杜黎說。
杜憫不擔心這方面會出錯,陳員外估計比他更關心他考鄉試的事,不過按照他不知情的前提來講,他回來頭一件事是該回州府學報到。
故而杜憫吃過午飯,他把帶回來的禮物分一分,便急匆匆出門了。
“可算回來了,你的名字我已經替你遞交上去了,考試的日子也定下來了,在八月二十三。接下來的一個月,你還搬回州府學聽課,有青綸先生指點你,我不擔心你學問上有問題,你待在州府學主要是靜靜心,找回考試的狀態。”許博士一見杜憫就把他押在州府學,不讓他再私下亂跑了。
杜憫無異議,他回嘉魚坊搬來他的鋪蓋卷和兩個書箱,之後的日子便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
*
八月二十三的黎明,孟家人再次來到貢院外送考,在杜憫走進貢院之後,杜黎在外面等著,其他人回家繼續忙紙馬店的生意。
“師姐,有客人找你。”文嬌跑進大排屋喊。
孟青走出來,她看見陳員外和陳管家,陳員外已出孝,二十七個月的茹素生活,他瘦削如竹,質地輕盈的絹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竟有仙風道骨的氣魄。
“大人,竟是您來了。”孟青前去見禮。
陳員外頷首,“店裡有沒有存貨?你帶我去看看。”
距中元節才過一個月,紙馬店沒什麼存貨,除了十來個紙人和兩匹尋常的紙馬,就剩一屋子紙銅板。
陳員外沉默地轉一圈,走時下單六匹黃銅紙馬和六匹黑金紙馬,以及兩頂紙轎和兩座三進的紙屋。
“是要燒給陳老太爺嗎?”孟青打聽一句。
“不是,我要帶去長安。”陳員外明說,他看向孟青,問:“你打算這輩子一直在這個紙馬店當個見不得光的手藝人?”
孟青低下頭,她沒有說話。
“想不想走到明面上來,讓大家知道你的名字。”陳員外誘惑。
孟青搖頭,“我不入賤籍。”
“這不是事,我有讓你不入賤籍還能揚名的法子。”陳員外笑一聲,“杜憫今年若隨我去長安趕考,你們一家要不要跟他一起去?你若是出手相助,他高中的機會要大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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