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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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灶房裡忙著燒火燉肉的一家三口聞言也裹著一身熱氣走出來,輕盈的雪花落在他們身上,轉瞬化為花瓣形狀的水印。
大門被叩響,杜黎看過去,問:“誰啊?”
“是我。”陳管家用吳縣方言回答。
孟青忙去開門,門開啟見陳員外也在,她臉上的笑一僵,繼而變得更熱情,“三弟,員外大人來了。大人,快請進,今天天冷,沒想到您會來。”
“今日有雪,大人過來瞧瞧你們的生活怎麼樣。”陳管家把十斤羊肉遞過去,他關切地問:“初到長安,不適應吧?北方乾冷,你嬸子整日嚷嚷著身上的皮都要乾裂了,鼻子也幹得出血。”
“是有些不適應。”孟青把一籃子羊肉遞給杜黎,她衝陳員外說:“多謝大人關心,得您庇護,我們在這裡住得挺好的。”
杜憫點頭,“我們一家住在這裡沒什麼需要操心的,大人不必多掛懷。”
陳員外掃視一圈,七步長五步寬的小院,兩間挨在一起的臥室,一間低矮的灶房,連個吃飯待客的地方都沒有。他不悅地瞪趙興武一眼,這辦的什麼事?
“大人,我新作了一首詩,您給看看?”杜憫邀請陳員外去他屋裡,“雪下大了,一會兒把衣裳打溼了。”
陳員外跟他進屋,陳管家和趙興武沒地兒落腳,孟青也沒辦法,她遲疑地說:“陳叔,趙哥,要不你倆來灶房取取暖?”
陳管家走進去,趙興武想了想,說:“我出去一趟,待會兒再來。”
“鍋裡在燉羊肉?”陳管家問。
“是,長安的冬天太冷了,要吃羊肉鍋子才能禦寒。”孟青讓望舟去坐他爹懷裡,騰出一個板凳遞給陳管家,“陳叔,您來這兒也不適應吧?想不想回老家?”
陳管家搖頭,“這點不適應算什麼,兒孫有事做有月錢拿才要緊。”
“這倒也是。”孟青往外看一眼,她低聲問:“大人要留下吃飯嗎?要是留下,我再去買幾個菜。”
陳管家擺手,吃飯的桌子放在灶房外,看樣子吃飯就是在灶房,陳員外怎麼可能留下吃飯。
“二嫂,你過來一下。”杜憫出來喊。
孟青出去,二人對視一眼,她心裡有數了,陳員外這趟過來是要用上她了。
“二嫂,你還記得獨孤氏嗎?我跟你說過。”杜憫代陳員外開口,“獨孤氏嫌紙紮明器是鄉野之物,不接受這個東西,大人想讓你做蓮花彩馬。”
孟青皺眉,她看向陳員外,說:“大人,您替陳老太爺操辦喪事,他的衣物是您焚燒的嗎?”
“問這個做什麼?”陳員外不高興。
“絹布乃是蠶絲織成,遇火就縮成一團,火一烤就變形,蓮花彩馬通體裹絹,焚燒的時候一下子就毀了,甚至裡面的稻草還會露出來,不可能有黃銅紙馬焚燒時的琉璃質感。”孟青跟他講明。
陳員外捏眉心,“照你這麼說,紙紮明器在長安打不出名頭了?你家的紙馬店最初是如何在吳縣立足的?”
“沒能立足,前九年都是依靠瑞光寺的香火賺點錢,一年有三十貫的盈利都算好的。直到杜憫出面為紙紮明器正名,借陳老太爺的葬禮,才在吳縣揚名。是您帶頭接受紙紮明器,下層的官員和富商豪紳才接受用紙紮的明器作為祭品。”孟青說。
陳員外點頭,他也知道這個道理,所以他效仿杜憫的路子,想借獨孤氏的葬禮揚名,關隴貴族若是接受了,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紙紮明器在長安幾乎沒什麼阻礙了。紙紮明器代替彩陶和青銅器,薄葬取代厚葬,他也就有了升職的功績。
“大人,聖人提倡薄葬,哪些士族是贊同的?您是不是可以從他們下手?”杜憫提議,獨孤氏是歷經三朝的老貴族,講究身份和排面,肯定是頂著律令規定的最高規格辦葬禮,接受不了紙紮明器也不奇怪。
“本官又不是死神官,要誰死誰就能死。”陳員外睨他一眼,他語氣發衝:“你給我找找,長安還有哪場葬禮比得上獨孤氏的隆重?”
他要是把千里迢迢帶回來的紙紮明器贈給小官小吏的亡父亡母,那才是個笑話。
杜憫一噎,他暗暗咬牙,看不起他聽不得他的提議,有本事就別往這兒跑。
孟青也垂著頭不說話了。
“說話啊!這紙紮明器可是關乎你們。”陳員外火急火燎地催。
孟青遲疑,她裝傻充愣地問:“杜憫需要這麼大的名氣?我們帶著紙紮明器遊長安鬧出來的動靜還不夠?我這幾天去東市買菜還有人認出我呢。”
陳員外心頭一哽,他面不改色地說:“這點動靜算什麼,長安新鮮事多,不等到年關,這點動靜就被人遺忘了。僅有名氣沒用,要讓紙紮明器在長安落地生根,要讓長安的百姓接受這個祭品。”
杜憫擱心裡嗤笑一聲,真是個好戲子。
孟青覺得好笑,這人還真是虛偽,又虛偽又高傲,看不起杜憫和她,卻又要利用他們,想利用他們還想讓他們感恩戴德地鳴謝他,又得利又得名。
“大人有什麼想法?”孟青問。
“你再想法子做個貴重的紙紮明器,需要什麼你儘管提,我讓人準備。”陳員外說。
“獨孤都督什麼時候下葬?”孟青問。
“臘月初四。”陳員外說,“時間是有點緊,你趕趕工,我待會兒讓陳管家多送點蠟燭來。”
孟青拒絕,“我沒有好的想法,除非往紙紮明器上貼金箔。”
陳員外看向杜憫,杜憫苦笑,“大人,這是在為難人啊。您都無計可施,我二嫂一個婦人又有什麼辦法,她連獨孤氏的家世都不瞭解,下藥還要對症才行。”
“陳大人,我買菜的時候聽說貢士們已經忙著找門路投行卷了,您什麼時候能領杜憫去見一見主持省試的官員?”孟青問,“走不通獨孤氏的門路,可以換一條路子試試嘛。”
杜憫看她一眼,他點頭說:“我的詩集、賦作和策論都準備好了,我還打聽到今年省試是盧丞相主持,您跟盧丞相有舊嗎?”
“盧丞相只是掛名,實際操辦的人是吏部侍郎。”陳員外心緒不平,他含煳說:“你們在這兒等訊息,我回去再想想辦法。”
杜憫心裡咯噔一聲,送走陳員外之後,他不安地問:“他不會是達不到他的目的,也不幫我引薦了吧?”
孟青垂眼,她不走心地安慰:“別多想,離省試還有三個月的時間,或許就讓他等到了能借力升官的葬禮。”
杜憫想笑都笑不出來,他只能盼著今年冬天再死一個寒門高官。
他們這邊還能耐下心等,陳員外已經等不了了,再有半個月,一年一度的冬集要開始了,他要參加吏部的集中考核和職務分配,像他這種丁憂結束的官員,能不能官復原職都不好說。
陳員外焦頭爛額的四處走門路,錢花出去了,酒菜也吃了,但死活找不到能讓獨孤氏鬆口的中間人。
*
十二月初三的午後,孟青敲開杜憫的房門,“你要不要跟我去陳府?我想出來一個辦法,可能會讓獨孤氏葬禮上的官員留意到紙紮明器。”
“去去去。”杜憫一下子來了精神,“二嫂,什麼辦法?”
“去了你就知道了,不知道陳員外肯不肯接受這個法子,有點丟面子,背地裡可能會讓人笑話。”孟青往外走。
杜憫聞言更好奇了,“這法子好,我就想看他丟臉,他在我面前趾高氣昂的,在高官顯貴面前還不是跟我一樣。”
孟青看他一眼,說:“我覺得你如果能走到陳員外這個地位,跟他比,你不遑多讓。”
杜憫扭開臉看向旁處,他摸著自己的良心說,這還真有可能。
“不可能。”他嘴硬,“我要是當上官了,對於有才之士,我會禮賢下士。”
“別是有財之士吧。”孟青不信他的話。
杜憫笑兩聲,他轉移話題:“我二哥呢?望舟呢?”
“去東市遛鵝了,你二哥要撿崧菜葉回來餵鵝。”
長安什麼東西都貴,吳縣的崧菜十文錢能買五棵,在長安,十文錢還買不到兩棵,而四隻鵝一天要吃兩棵崧菜,不給吃就嘎嘎叫。
叔嫂倆冒著嚴寒來到崇仁坊,敲開陳府的門,孟青驚訝地發現門房竟然是陳管家的大兒子。
“大友哥,陳叔在不在?能不能讓他跟大人通傳一聲,我們找大人有要緊事。”孟青說。
“大人午後出門了,他不在家。你們要不先進來,在門子房裡坐一會兒,喝點熱水暖暖身子。”陳大友得他爹囑咐,對孟青挺友善。
孟青道聲謝,她跟杜憫去門房待的門子房裡坐著,陳員外一回來,她立馬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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