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8頁
“賤人!”他抬腳大力踹牆,腿踹在牆上震得發疼,他徹底崩潰,對著面前的土牆發瘋了地踹,摔倒了躺在地上還要踹。
“哪來的瘋子,快給老子滾。”屋主跑出來,“再踹老子砍了你的腿。”
“來砍,你來砍,你砍死我。”杜憫叫囂。
“你等著,我去報官。”
杜憫勐地醒神,他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順著巷子的另一邊跑了。
走出巷子,杜憫看一圈也不知道這是在哪兒,正好他也不想回去,索性在這個陌生的地方亂走。
*
傍晚降臨,杜黎看天上烏雲密佈,眼瞅著就要下雨了,他走出門往坊外看,還不見杜憫回來。
“老三還沒回來?”孟青也走出來,“不該啊,再有一個時辰就宵禁了,下午就變天了,老三應該不會留在陳府吃晚飯。”
“我去陳府一趟。”杜黎說。
孟青心下不安,她看他一眼,說:“那你跑快點,要是實在不能趕在宵禁前回來,你找陳管家,讓他安排你在陳府過一夜。”
杜黎點頭,他回屋拿上雨具,疾步跑出安義坊。
孟青回到家,她把大門從裡面拴上,喊望舟先來吃飯。
母子倆剛端上碗,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落下來了,天色迅速暗了下來,屋外變得漆黑。
望舟有點害怕,“娘,我爹呢?”
“他找你三叔去了。”孟青心裡發慌,面上保持著鎮定自若的表情,說:“快吃飯,吃完飯娘去看你畫的畫。”
望舟點頭,“我畫了大鵝,還畫了花。”
孟青點頭,她擔憂地望著門外,天色這麼暗,不該讓杜黎出去的,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半道再拐回來。
牆角拴的鵝突然大叫起來,孟青立馬走出灶房,她探頭盯著大門,下一瞬聽見杜黎的聲音。
她冒雨開啟門,見門外只有杜黎一個人。
“天黑得太快,我擔心你們,半道又回來了。”杜黎關上門,問:“老三還沒回來?”
“沒有。”
“再等等,可能歇在陳府了。”杜黎操心地嘆口氣。
只能這樣了,孟青跟他一起返回灶房。
晚飯吃完,杜黎洗碗的時候,鵝又叫了,他立馬跑出灶房,隔著雨幕高聲問:“是老三回來了嗎?”
“是我,開門。”杜憫像個水鬼一樣站在門外。
孟青和望舟走出臥房,母子倆站在簷下,看著一團黑影一趔一滑地走進院子,她出聲問:“出事了?”
杜憫一怔,他強撐的精神氣瞬間坍塌,身上所剩不多的力氣迅速流失,他放任自己癱倒在地,躺在泥地裡放聲大哭。
“二嫂,要完了……”杜憫哭著說。
孟青心裡咯噔一聲,她有一瞬間的失聲。
杜黎要拽起杜憫,“你先起來。”
杜憫擺手,他淋了一路的雨,料峭春天,他渾身凍得發抖,但還是執意要躺在泥地裡,這樣他能舒服些。
“你進士的身份被取消了?”孟青終於找回聲音。
“沒有,是授官出現問題了,陳員外從中作梗,我應該要守選了。”杜憫虛脫地說出這番話,“二嫂,我對不住你,你為我籌謀這麼多,我卻無力讓你如願。我對不住你,我沒臉見你。”
孟青如遭雷擊,她長吐幾口氣,說:“你先起來,好歹進士的身份還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們再另尋法子。”
“三叔快起來。”望舟喊,“你快起來。”
杜黎俯身去拉他,“起來吧,官路不順,你再把自己折磨病了,人受罪,錢也受損。”
杜憫擺手,“你別碰我,我身上髒。”
“我陪你淋雨,身上也溼透了。”杜黎遞給他一隻手,“快起來。”
杜憫躺在地上又哭幾聲,在捱了一腳後,才伸手抓住遞到他眼前的手。
杜黎摸到他的手涼得跟死人的手一樣,他頓感不妙,杜憫明天準生病。
“你倆回屋,我帶他去洗個熱水澡。”杜黎跟孟青說。
孟青扒拉出所剩不多的炭,她生個炭盆,待會兒讓那兄弟倆烤頭髮。
一個時辰後,杜黎和杜憫從灶房出來,二人走進杜憫的臥房,孟青跟了進去。
望舟還強撐著沒有睡,他在孟青出門後,自己爬下床穿上鞋也跟去隔壁。
“你怎麼也來了?”孟青問,“你不是睡了?”
“沒睡。”望舟朝床上看,“三叔還哭嗎?”
“看,望舟都擔心你。”杜黎抱起望舟,把他塞進杜憫的被窩,“幫你三叔捂著,他要凍死了。”
杜憫抱住望舟,小孩身上是暖和,跟個火爐一樣。
“我來說吧,洗澡的時候他都跟我說了。”杜黎開口,“陳員外聲稱他也在託人給杜憫找門路讓他能早點授官,而杜憫有了門路有了下家卻瞞著他,讓他在同僚面前丟臉,指責杜憫左右逢源。”
“他說左右逢源沒有好下場,最後讓我回來等著,讓我看看尹明府這個門路靠不靠譜。”杜憫接話,“他能這麼說,說明這個門路已經被他毀了。”
孟青點頭,“八九不離十。”
室內出現一陣沉默。
“就因為他認為你左右逢源,所以要從中作梗?”孟青打破沉默,“他真的在為你尋找門路讓你早日授官?”
“不可能。”杜憫一口否認,“就像他說的,他一沒收我的好處,二不虧欠我,我哪值得他費這麼大的人情。”
“他圖什麼?”杜黎思索,“他要阻攔你去洛陽當縣尉,卻沒毀了你進士的身份,你就是再等三年,還是可以去外縣當縣尉。他耽誤你三年,就為出這口氣?”
“我試探過了,他還要用我為他做事。”杜憫譏諷地開口,“他一直強調我得了他的好卻毫無報償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他對在我們身上獲得的好處不滿足。我問他我能為他做什麼,他讓我自己想我能為他做什麼。”
“他想升官,踩著紙紮明器升官。”孟青頓時明瞭,“這才是你說對不住我的原因吧。”
杜憫低下頭,他沉默下來。
“可惜尹明府已經回洛陽了,他要是還在長安,或許我們還有不受陳員外拿捏的希望。”孟青嘆氣,她不抱希望地問:“你還有其他法子嗎?”
“回吳縣,我們都回吳縣,你倆繼續在紙馬店做事,我去私塾任聘夫子,等吏部授官。”杜憫開口。
孟青搖頭,“朝廷年年有新科進士,永遠不缺任職的人,又有陳員外這個攔路虎在,你要等到什麼時候,等個七八年,再打發你去個偏僻的地方當個縣尉,那是真完了。”
杜憫不甘心,他唿吸粗重地大罵:“他該死,我的官路被他砍了,他還想讓我助他升官,白日做夢。”
孟青不想再說什麼,“再等等吧,尹明府那邊總會有個結果。”
三人都清楚這個結果無望,但都不甘心。
杜黎摸著他的頭髮擦得差不多幹了,他起身說:“夜深了,先睡覺吧。”
他把望舟抱回去,跟孟青說:“我今晚在隔壁睡,老三夜裡肯定要發熱。”
“行,你照顧好他,他心氣強,肯定咽不下這口氣,病一場把氣發出來也好。”孟青說。
杜黎心口一酸,他俯身抱住她,“你也不要多想,我們不會一直受人欺壓的。”
“不用擔心我,我閒半年了,這平淡的日子實在是乏味,有挑戰的日子才有意思。”孟青推開他,“快去照顧你們家老三,我要睡了。”
杜黎去隔壁,看杜憫已經躺下了,他去摸他頭髮乾沒幹,手指碰到他的額頭,額頭燙得嚇人。他趕緊拿出治傷寒的藥去灶房熬藥,爐子燒著,他又進來給這個不省心的擦頭髮。
杜憫喝了藥,卻一夜高燒不退,杜黎睡睡醒醒守了他一夜,等天一亮,他立馬背起杜憫出門看大夫。
杜憫心裡的怒氣燒了半個月,一入夜就發熱,這半個月藥湯就沒斷過,杜黎勸也勸了,罵也罵了,只能眼睜睜看著他一日瘦過一日。
*
這日,大門被敲響,尹明府留在長安的僕役找上門,他通知說:“杜進士,吏部駁了我家大人的摺子,說是不符合授官的流程。小的過幾日要去洛陽回話,今日特意來跟您說一聲。”
“杜憫估計要守選三年,這期間他能不能去洛陽在尹明府麾下做事學習?不需要官位,沒有俸祿也行。”孟青說。
“這……我得回去問問我家大人,到時候給你們來信?地址寫這裡可以嗎?”僕役問。
“算了,我們不一定還會待在長安。”杜憫出聲否了孟青的提議,他遞給僕役一封信,“麻煩你捎給尹明府,杜憫感謝他的賞識,他日若有機會,還望能在明府大人麾下做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