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54頁
杜黎拎著半筐的宣傳單往外發,“都看看,這是今年的探花使杜憫所寫,他是唐朝開國以來,頭一個明器進士。”
“給我來一張。”人群裡的人大聲喊。
“給我一張。”
“我也看看。”
“寫的什麼?”不識字的看客高聲問。
“新科進士杜憫憑一紙明器得員外郎青眼,遠赴長安攜十車明器入曲江宴席位,今以禮部流官之名相邀,請有識之士來義塾學藝。”一個老倌高聲念出紙上的內容,他咂摸著說:“這個明器進士原來也是憑藉紙紮明器得員外郎看重的啊?”
“對,全吳縣的讀書人都知道,我杜憫是借紙紮明器寫出一紙策論贏得員外郎提攜。”杜憫站在驢車上接話。
有人大笑出聲,“你就別說話了,臉紅得比當官的硃色官服還要豔。”
杜憫臉上又一熱,他大手一揮,強撐著說:“我這是頭一回,還不習慣,我明天后天還來,多來幾天就習慣了。”
孟青看嘈雜聲要蓋掉他的聲音,她重重敲一下鑼。
杜憫趁機高聲說:“不論老幼,只要有心想學做紙紮明器,抓緊時間來青鳥紙紮義塾報名,不要錢,包教包會。”
杜黎沉默地一張接一張發宣傳單。
孟青看這邊的動靜鬧得差不多了,她又敲一下銅鑼,隨後趕著驢車擠出人群繼續走。
“哎?不把紙紮明器搬下來看看?”有人追上來問。
“過個兩天再說,還要遊幾天的街,摸壞了就沒人買單了。”孟青看出他有心想買,她打算拖幾天,這匹黃銅紙馬還要繼續發光發熱,再陪著杜憫遊街幾天。
上午趕著驢車在東市走一個來回,下午又去西市走個來回,第二天和第三天依舊如此。
到了第四天,孟青一家人沒再出門,宣傳三天了,該檢收一下宣傳的效果了。
第81章 機會來了
“來, 把黃銅紙馬搬出去。”孟青吆喝一聲,“有黃銅紙馬當門牌,不怕來人找不到地方。”
杜黎和杜憫都放下手上的事去幫忙, 三個人把佩戴著馬具的黃銅紙馬搬出院子, 端端正正地放在門口。
有鄰居路過, 孟青擔心對方嫌紙紮明器晦氣,她告罪說:“大伯, 見諒啊,過兩天我去大慈恩寺請幾尊開光的法寶送給你們,你們供在家裡避煞用,不會受我們影響的。”
鄰居擺手,“我不忌諱明器,像我這種身份, 死了之後想要明器陪葬都沒資格。”
孟青一聽就明白了, 對方估計是奴僕出身。
“陶製明器不能用, 紙紮明器還不能用?這是新鮮的事物,律法沒規定,誰都能用。”杜憫拍著紙馬的馬臀說。
對方笑笑,他駐足打量著黃銅紙馬,說:“就怕人死之後收不到這東西。”
杜憫搖頭,“《尚書》和《禮記》中都有燔柴祭天的記載, 我們的祖先在上古時期,就開始透過焚燒柴火和祭品來祭祀天神, 因為火焚燒祭品時產生的煙氣是可以直達上蒼的, 透過火焰焚燒,祭品的“精氣”才能被神明享用。你再去佛寺和道觀看看,供佛像和神像的供桌上不都供著香, 香火香火,不就是這個意思。神、佛都如此,人死後的魂又怎麼會例外?”
說著,杜憫扯扯身上的衣裳,又拍打拍打自己的身體,“我活著的時候借用這具肉身行走在世間,肉身需要衣裳需要鞋蔽體遮羞,出行需要車馬和船舶,需要靠吃飯來活著,可我一旦死了,這具肉身化為枯骨,我還要這些衣裳鞋襪做什麼?我一個鬼,輕飄飄的魂,碰不著實物,衣裳鞋襪、房子和車馬,對我來說都是中看不中用的東西。你說對不對?”
左鄰右舍都出來了,圍在門口的人越來越多,聽了杜憫這番話,多數人一臉贊同地點頭。
“那從祖上傳承下來的陶製明器怎麼說?沒用了?”有人問。
杜憫可不敢說這話,這話一出來,他把底層百姓討好了,但得罪了公卿權貴。
“陶製明器中最開始出現的明器是什麼?人俑,它代替的是活人殉葬。”杜憫做出一副不可明說的樣子。
看客們頓時反應過來,是這個樣子,最開始的陪葬品是活人。
“陶製明器的盛行是儒學發展的結果,諸侯受儒學教化,實行仁政,所以有陶製明器取代活人殉葬的結果。再一個,紙在漢代才出現,有了紙才有紙錢這個祭品。”杜憫長臂一揮,說:“我曾做過幾篇策論,都是跟明器有關的內容,據我查閱古籍來看,喪葬明器從上古至今朝,一直是在變化。我杜憫今日斷言,往後紙紮明器會取代陶製明器,成為喪葬行業最時興的祭品。諸位,發家致富的契機就在這裡了,往後幾十年能不能抓住機會發財,就看你肯不肯邁出這一步,來我們青鳥紙紮義塾做學徒就能實現。”
“這麼好的營生,你們怎麼還免費教授學徒手藝?”疑心重的人還懷有疑慮。
“我是從吳縣過來的,路遠,路費貴,我沒有帶學徒過來,來了長安沒有幫手,只能重新收徒。”孟青回答,“我收徒雖然不要學費,但也有要求,進門要籤契,在我門下待滿三年才能出師。而且當學徒的三年沒有工錢,一天包兩頓飯,不包住。”
“我來當第一個學徒。”一個瘦削的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我叫劉老三,家住安義坊,我能當場籤契。”
“女學徒也收是吧?”一個婦人問,見孟青點頭,她走出來說:“我也來當學徒,我就住在常樂坊,你這兒離我家很近。”
陸陸續續的,又走出來七個人,孟青領他們進去籤契,並約定於次日帶上戶籍給她過目。
“三叔。”望舟走到杜憫身邊拉住他的手,問:“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帶鵝去玩水?”
“你先帶上你的鵝友陪三叔出門一趟,我們傍晚再帶鵝去渡口玩水。”杜憫抱起他,叔侄倆一起回他的書房,杜憫使喚望舟給他研墨,他鋪紙提筆,把門外的那番對話寫下來。寫完一張晾一張,直到書房的地面被鋪滿,書桌上的一沓紙見底,他才倒水洗筆。
“望舟呢?”孟青忙完了開始找孩子。
“在我這兒。”杜憫下意識回一句,他偏過頭看向趴在桌上蘸墨汁按手印的小子,“讓你給我研墨,墨汁被你玩沒了一半。”
望舟嘻嘻笑,他捧起印滿手印的紙,問:“三叔,你看,這像什麼?”
杜憫瞥一眼,他看不出像什麼,但能看出他不是亂印的,因為紙上不是黑乎乎的一團墨汁,反倒手印和手印之間還有間隔,他多看兩眼,往後退一步,咦,看得他眼暈。
“你想印出個什麼東西?”他問。
望舟也不知道,但他說:“我不告訴你。”
“我也不想知道。”杜憫去撿晾乾墨的紙張。
望舟跑出去找他娘,孟青看了眼印滿手印的紙,發現他竟然有立體的意識,指印落在一張紙上有多維的效果。
“這裡像一隻小馬。”孟青指著紙的中心說。
望舟驚喜地點頭,“是了,我一開始是想印出一匹小馬。”
“真厲害。”孟青誇一句。
望舟有些害羞,“娘最厲害。”
“望舟,走了。”杜憫端一碗漿煳出來,胳膊上還挎個菜籃子。
“你這是要做什麼?”孟青問。
“青娘,又來人了。”杜黎在前院喊。
孟青顧不上再問,她叮囑杜憫別把望舟弄丟了,說罷往前院去。
杜憫讓望舟去喊上他的鵝友,“我去前院等你。”
他去前院,在門外的牆上和大門上各貼一張問答帖,之後帶著望舟和四隻嘎嘎叫的鵝離開常樂坊,去公卿權貴們居住的宣陽坊、崇仁坊和盛業坊的牆上、門上、樹上、廊柱上張貼問答帖。
一連五天,杜憫帶著望舟和鵝活躍在各個坊間,坊正趕他,他就拿出禮部的名頭震懾人,沒人驅趕的時候,他就以明器進士杜憫的名頭跟坊民們宣講紙紮明器。
杜憫的名字在大街小巷傳開了,就連禮部侍郎都聽說了他的事蹟。這日旬休,他帶上僕從出府,打算去常樂坊的義塾看看情況,走到坊口聽到紙紮明器一詞,他拉開車簾看一眼,說:“停下。”
馬車停下之後,禮部侍郎下車,讓車伕先駕著馬車離開。
“……紙張在漢代才出現,發展到今朝,紙已經完全取代了上古時期的龜殼,以及春秋戰國和秦漢時期使用的羊皮和竹簡,在書寫方面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可見紙的地位。龜殼、羊皮和竹簡都能被取代,陶製明器又為何不能被紙做的明器取代?”杜憫站在人群中反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