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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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紙紮明器一燒就沒了,而陶器卻能留存上百年。”一個穿著錦衣華服的老者說。
“屍骨都不能留存上百年,陶器尚存又能怎麼樣?對墓主人無用啊。我不跟您說了,千百年後,紙紮明器是否能取代陶製明器成為喪葬行業最主要的用品,我們都不知道。”杜憫牽著望舟要走,“我堅持我的觀點,您堅持您的觀點,我說服不了您,您也休想改變我的想法。”
坊正跟在杜憫身後,他提醒說:“不能在坊間張貼你的明器帖。”
“我知道。”杜憫煳弄一句。
“你們禮部侍郎也住在永興坊,你要是揹著我在坊裡亂塗亂貼,我去他跟前告你的狀。”
“杜憫,隨我來。”禮部侍郎開口喊一聲,他衝坊正頷首,領著杜憫離開永興坊。
杜憫心裡歡唿一聲,他牽著望舟挎著籃子快步跟上去,順利地坐上侍郎大人的馬車。
“大人,您這是要去哪裡?”杜憫搭話。
“去看看你操辦的義塾。”禮部侍郎從他提的籃子裡拿一張紙,掃過一眼,他抬眼問:“你這是在做什麼?”
“下官位卑言輕,接觸不到長安城的公卿貴族,無法讓紙紮明器的名聲傳到他們耳中,只能出此下策。”杜憫一副慚愧的模樣。
禮部侍郎看他幾眼,這人的招子野是野了點,但是個能拉下臉辦實事的人,他這招確實有用,不僅是紙紮明器,他杜憫和禮部一起出名了。
“讓陳員外辦個文會或是詩會,邀請一些同僚和一些名氣在外的文人來切磋學問,不就能把紙紮明器介紹出去了?”禮部侍郎給他出主意。
杜憫面露為難,他不自在地說:“員外大人公務繁忙,這點小事就不用打擾他了,我自己能想法子解決。”
禮部侍郎一聽就明白了,陳明章又撂挑子不想操心了,估計是打算等著坐收漁翁之利。
“跟我講講義塾的情況。”禮部侍郎說。
“紙紮明器在民間比較容易被接受,經我走街串巷地宣講,很多人都有定做紙紮明器的傾向,也有不少人前來拜師學藝,目前收徒四十人。我二嫂精力有限,也只能收四十個學徒,收徒的目標已經完成了。”杜憫說。
禮部侍郎點頭,“百姓們能接受紙紮明器用來祭祀,就是公卿接受不了?”
“缺一個機會奠定紙紮明器的地位,可能要等皇家祭祀上出現紙紮的祭品,紙紮明器才能走向公卿的葬禮。聖人若能親口肯定紙紮明器在薄葬一事上的地位,公卿大臣才會採用紙紮明器用於葬禮。”杜憫說。
“這個思路沒有錯。”禮部侍郎發現杜憫辦事挺周全,民間的路子已經開啟了,通往上層的路也鋪好了,幾乎沒什麼需要他操心的。
馬車抵達常樂坊,杜憫抱著睡著的侄子下車,引著禮部侍郎走進義塾。
“二哥。”杜憫把望舟交給杜黎,“望舟睡著了,你把他放回床上。”
禮部侍郎站在臺階上掃視一圈,前院三四十個人分成三撥,一撥噼竹子,一撥似乎在染紙,還有一撥在晾紙。
“二嫂,這是禮部侍郎。侍郎大人,這就是我二嫂,她叫孟青。”杜憫帶著孟青過來認人。
“民婦見過侍郎大人。”孟青行禮。
禮部侍郎滿意地點頭,“你們行動挺快,義塾已經有模有樣了。”
“不止是雛形已成,還有生意上門。”孟青開口,“大人,去後院說話吧。”
“行。”
孟青把帳本拿給禮部侍郎,說:“從義塾開始收徒到今日,八天的時間有十二單生意上門,因我們開的是義塾,只為教人手藝,不從事生意往來,我都給拒絕了。”
禮部侍郎:“……”
他沉默地翻看帳本,開篇全是支出,買竹子、紙張、顏料、毛筆、墨錠、桐油、白礬、牛膠、生漆,還有每日飯菜支出,最後竟然總計一百五十貫。
“開支這麼大?”他問。
“長安的竹子少,價錢貴不說,竹子還細,很多都不能用,我們只能找船從洛陽買竹子,為了方便行事,直接買一船,一船竹子僅定金就要七十貫。”孟青說。
禮部侍郎心情不好,他把帳本交給杜憫,說:“義塾花費太多,禮部承擔不起。”
“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才走街串巷地宣講紙紮明器,就為提高它的名氣。”杜憫說,“我們打算效彷彿寺捐香油錢的法子,以捐代買售出紙紮明器。但又不能損壞禮部的名聲,所以還缺個正經的名目,下官認為得有一個牽頭的人來開這個頭。”
禮部侍郎想了想,說:“這個義塾歸屬禮部的事是不是沒多少人知道?我只聽聞明器進士杜憫的名聲,沒有聽到這方面的風聲。”
“是,若放出風聲說義塾歸屬禮部,想必會有不少人衝著禮部來當學徒,可我二嫂是個尋常農婦,有手藝無靠山,她很有可能管不住別有目的的學徒,導致這個義塾發展艱難,甚至給您帶來麻煩。”杜憫解釋。
禮部侍郎再次滿意點頭,“學徒收夠了,這個義塾也不用藏著掖著了,由我來牽這個頭,把義塾介紹出去。這些紙紮明器在吳縣是什麼價?你們定個價給我,到時候準備一批紙紮明器,我請人來以捐代買。”
孟青暗喜,禮部侍郎帶著諸多官員來剪綵,好大的排面,而且由他親自介紹出去,青鳥紙紮義塾歸屬禮部是板上釘釘了。
杜憫竊喜,他總算能繞過陳員外結識其他官員了,這次由禮部侍郎來奠定義塾的地位,他這個明器進士也能正式亮相了。
“大人,等我二嫂把紙紮明器都做出來了,我把定價給您送去,您定個開業的時間,我來準備。”杜憫說。
禮部侍郎點頭,他琢磨著沒什麼事了,便起身要離開。
孟青和杜憫送他出門,目送馬車走遠,叔嫂二人才轉身回去。回到後院,孟青問:“禮部侍郎已經被你引來了,你還要走街串巷貼明器帖嗎?”
“不去了,鞋底都給我磨薄了,累死了。”杜憫端碗喝口茶,“這波宣傳暫時停下,過三五個月看看情況再說,平頭老百姓這邊的教化任務已經完成了,只差一個發酵的過程。公卿權貴那裡,我出不了多少力,等待機會吧。”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孟青說。
接下來的大半個月,孟青開始緊鑼密鼓地製作紙紮明器,黃銅紙馬沒有賣出去,她只用再做紙屋、紙轎和黃銅紙牛,甚至還做出一頭紙豬和一隻紙羊。
杜憫也恢復了去禮部當值的日子,不當值的時候就待在家裡繼續學做紙馬。
而杜黎則是負責帶領學徒噼竹子、染紙、晾紙,後經一個學徒介紹,他找到一個木匠定做兩方牌匾,一方匾刻有義塾的名字,另一方匾無字。
*
七月初二,一批紙紮明器完工,杜憫去上值的時候把訊息遞給禮部侍郎,禮部侍郎得知後把日子定在七月初八。
杜憫得到信之後立馬把訊息放出去,得到訊息的人紛紛去禮部打聽訊息的真假,禮部侍郎趁機邀請這些人賞臉去觀禮。
訊息傳開,頓時有大批人馬湧到常樂坊,要求進義塾當學徒,孟青通通拒絕,她借禮部侍郎的名頭全部擋掉,言明禮部侍郎說了,義塾有四十個學徒就夠了,今年不再招收學徒。
有人託關係求到陳員外這裡,陳員外直接讓趙興武把人給杜憫送去,趙興武領著人來到義塾,說:“杜進士,這二人是大人好友的家人,想來義塾拜師學藝,你給安排一下。”
杜憫怎麼可能收,他也用禮部侍郎的名頭擋掉,陳員外得知後,他叫來杜憫,問:“你私下跟侍郎大人見過面?死性不改,又要左右逢源?”
“是侍郎大人上個月去義塾了。”杜憫說,“別說我沒私下跟侍郎大人見面,就是去跟他匯報什麼事也是應該的。我是禮部的流官,他是禮部侍郎,他是我的上官,向他匯報事情是我的職責,這算什麼左右逢源?”
“少跟我胡扯,你是我的流官,你匯報事情也該是跟我匯報。侍郎大人去義塾的事你怎麼沒跟我說?”陳員外質問。
“我不知道這事需要匯報。”杜憫裝傻,“我這次知道了,下次一定跟您匯報。”
陳員外看他死豬不怕開水燙,他氣得咬牙。
“七月初八,義塾開業,您別忘了來。”杜憫又說,“這次我跟您匯報了。”
“滾出去!”陳員外氣得拍桌。
杜憫麻熘地滾了。
*
七月初八,義塾所在的巷道一早就被看熱鬧的人堵個嚴實,義塾裡的學徒們守在巷口和巷尾,隨時準備著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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