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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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暗嗤,什麼想左了,依他看是想多了,陳員外此招恐怕是為了打壓他,不想他獨攬紙紮祭品帶來的風光,也為分功,想借少府監工匠的名義能攬上義塾的事。
“陳明章啊陳明章,你在官場上白待一二十年,一個初出茅廬的新科進士都能想到的問題,你都考量不到。你做事如此煳塗,我怎麼敢讓你辦事。”鄭侍郎搖頭,“少府監的工匠是你請來的,你再給送回去,餘下的事你就別插手了。”
陳員外心裡一個咯噔,看鄭侍郎的態度,他年末的考核估計要出問題,他慌張地說:“大人,再給下官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吧,下官日後一定事事請示您和郎中大人。”
“事事請示我們,要你這個員外郎還有什麼用?不如換個人做。”鄭侍郎索性把話說明白了,“出去吧,不要耽誤我做事。”
陳員外整個人都虛脫了,臉上汗如雨下,一下子像是老了兩三歲。
杜憫立在一旁口觀鼻,鼻觀心,就連唿吸都放緩了,生怕陳員外會注意到他。
陳員外塌著肩膀往外走。
“記得把少府監的工匠送走,找個妥當的理由,不要把事情弄得難堪。”鄭侍郎提醒。
陳員外回頭應一聲,離去時如毒蛇一樣盯了杜憫一眼。
杜憫看到了,他臉色變得難看。
鄭侍郎看他一眼,提點說:“禮部司有關祭祀禮儀的書籍你多查閱幾本,紙紮祭品由你把頭一道關,有不確定的地方,你去請示禮部司的崔郎中,他不確定再來請示我。”
“大人,您是不是覺得今天這個事我直接找您請示是做錯了?”杜憫苦著臉問,“陳員外提攜我入官場,可我今日卻把他得罪了,我也是有苦難言。下官在義塾的時候就詢問過他,可他一意孤行,我只能來找您,畢竟義塾是歸屬禮部的,它的負責人是您。”
“今日這事做的對,陳員外郎此人比我入官場的年齡還久一些,他在你們面前是有些為官的傲氣,尋常人的話他不肯聽。”鄭侍郎頭也不抬地說,“我是提點你義塾的事直接找崔郎中請示,之後我會安排他負責跟進義塾的事務。”
杜憫瞬間明瞭,陳員外在禮部要坐冷板凳了。
“下官知道了,這就去拜會崔郎中。”杜憫告退。
陳員外的值房就挨著崔郎中的值房,杜憫從崔郎中的值房裡出來,一眼看見趙興武陰著張臉在三步之外的地方守著。
“杜進士,大人有請。”趙興武陰陽怪氣地說。
杜憫走進陳員外的值房,門立馬從外面關上了,他回頭看一眼,腳步堅定地走了進去。
“下官見過員外大人。”他恭敬地拱手行禮。
陳員外坐在上首冷眼看著他,“本官要恭喜你攀上高枝了?”
“大人誤會了,下官只是盡了為官的本分,不為攀高枝。”杜憫垂眼說。
“下官?你是什麼官?”陳員外譏諷道。
“流官也是官。”
“本官提攜了一箇中山狼啊,終日逐鷹卻不想被鷹啄眼了。”陳員外看他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他怒火中燒,“杜憫,我沒得罪你吧?你為何要一心跟本官作對?這就是你口中要報答本官的方式?”
“大人誤會了,憫無意跟大人作對。”杜憫還是那副腔調。
“無意跟本官作對?今日的事你怎麼解釋?靠兩隻腳走路還趕在本官前面來到禮部,一路跑來告我的狀?真是難為你了。”陳員外站起身,“我把你一路從吳縣帶到長安,又領你走進禮部,你卻要扳倒我?”
杜憫抬起頭,他真想說難為陳員外還能振振有詞地說出這番話,只提恩不提仇。
“你扳不倒我,但我能毀了你。”陳員外揹著手走到杜憫身邊,他陰笑道:“你不認父母的不孝舉動,吳縣州府學的學子都知道,你說這件事要是走漏出去,你這個進士的身份還能不能保住?”
“大人,你這是不裝了?想要徹底撕破臉?”杜憫變了臉色。
“這是你逼我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陳員外冷哼,“給你個選擇,你若是不能想個辦法讓我在接下來的三個月裡在侍郎大人面前改變印象,我年底考核若得個低下,你明年就灰熘熘地回吳縣吧。”
杜憫不懼,“大人,您莫非忘了,我能去參加州府試,您在其中發揮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我以貢士的身份來長安趕考,也是您替我尋同州的貢士結款作保。我若有了不孝的罪名,您這個舉薦人可落不著好,說不準我倆還能坐同一艘船回吳縣。”
“你!”陳員外頓時失了冷靜,身上勝券在握的淡定也瞬間消失了,他暴戾地按住杜憫肩膀,面目猙獰地破口大罵:“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你就是這麼對待你恩人的?”
“恩人?”杜憫抖掉肩膀上的手,他退一步,扯謊說:“我跟鄭侍郎打聽了,你能在孝滿後起復,是因為紙紮明器在長安鬧出了動靜,是紙紮明器響應了聖人提倡薄葬的主張,是他認為紙紮明器有更大的價值,才給了你起復的機會。陳員外,你也知道你是借紙紮明器起復的吧?我和紙紮明器一樣,是你起復的工具和階梯,不要再冠冕堂皇地說你不圖回報地提攜了我。”
陳員外被揭穿了面具,他目光閃爍地看向旁處,話是從侍郎大人口中說出來的,他反駁不了。
“至於我今日為何在禮部當個無品級的流官,還不是你害的?尹明府的摺子是你使絆子攔下來的,目的就是利用我利用紙紮明器讓你升官。我只不過是用其人之招還其人之身,你這就受不住了?你只是考核得個低下就如此氣憤,我的從八品縣尉被你搞沒了,你怎麼會認為我還會感激你?”杜憫說出憋了好久的話,他痛快極了。
“不管你如何能言善辯,事實就是沒有我,你考不上進士。”陳員外仍舊執意要用恩情框住杜憫。
“沒有我這個幌子,你也不能起復。”杜憫看他還是老一套的話,他覺得沒意思極了,有這功夫,他還不如回去陪望舟去渡口放鵝。
“陳大人,我倆之間的恩怨扯不清,本可以合作雙贏的,是你執意要讓我當你的墊腳石,導致我們走到互相仇視的地步,實在是遺憾。我本不想把話說破的,是你非要撕破臉皮,既然鬧到這一步,我們各退一步,各自安好吧。”杜憫說著假惺惺的話,他反威脅回去:“我仕途再通達,想要坐到六品官的位置至少也需要十年,而你目前已經有了,我什麼都沒有,忌憚的唯有一個進士的身份,你一旦毀了我,這個六品員外郎就不再姓陳了,你掂量掂量。”
陳員外不甘心,但再不甘心,也沒了辦法。
“不要再給我使絆子了噢,再一再二不再三,我們是光腳的,不怕你這個穿鞋的。”杜憫最後囑咐一句,他轉身欲離開。
“等等。”陳員外出聲叫住他,“我們前恩舊仇盡消,再攜手合作如何?你現在無品無級,做什麼事都不方便,侍郎大人公務繁忙,也不可能事事聽你請示。不如我來當你的幌子,讓你行事更便利。”
杜憫似笑非笑地打量著他,開眼了,又長見識了,他的臉皮還是太薄了。
陳員外不把他的眼神當回事,他繼續說:“長安城裡的官員都知道你杜憫是走我陳明章鋪的路考上了進士,走進了禮部。我是你的恩師,你是我的學生,你想跟我割袍斷義,被人忌憚的是你不是我,世人都會罵你對恩師用過就扔是白眼狼,其人不可深交。”
杜憫斂起笑。
“考慮好了嗎?”陳員外問。
“侍郎大人讓崔郎中負責義塾的事務,交代我有事向崔郎中請示,我如何打著您的幌子行事?”杜憫搖頭,“陳大人,我沒有與您割袍斷義,也沒有反目成仇,我倆各自安好,您只要不再害我,我也不會拉您下馬。就這樣,您忙,我先回去了。”
杜憫開啟門,趙興武作勢要攔他,杜憫冷冷看他一眼,他訕訕地放下手。
走出禮部,杜憫回首看一眼,前恩舊仇盡消?笑話。
回到義塾,杜憫去後院幫忙,後院只有他兄嫂和望舟,他說話沒顧忌,痛痛快快把事情交代了。
“這麼順利地反目了?他不會再使壞招?”杜黎問。
“以前妥協忍讓是我還有求於他,現在他對我來說沒用了,他能威脅我的,我也能威脅他。他都只能拿陳年舊事來威脅我了,底牌都拿出來了,還怎麼再使壞招?”杜憫嘆氣。
“還嘆什麼氣?”孟青問。
“你叮囑我要借他滋養我自己,我這點沒做到,沒在他身上佔到便宜。”杜憫遺憾。
“你都說他對你來說沒用了,這還不叫滋養你?還能怎麼滋養?拆了肋骨丟釜裡熬湯?”孟青嫌他太貪心,“你名聲有了,繞過他接觸到禮部侍郎,眼下又搭上崔郎中的船,還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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