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68頁
杜憫心動,“大人,我能不能再好好想想?”
鄭侍郎揮手,“下去吧,接下來的半個月你不用來禮部了,好好準備制科試。”
“是。”杜憫退下,他一臉恍惚地走出禮部,站在路邊仔細斟酌。前路清晰,他若任地方官,升職全靠自己拼搏,但他二嫂或許能助他一臂之力;若是任京官,就得靠一門心思鑽營,升官的唯一途徑是得到朝廷重臣賞識,他二嫂幫不了他。
可他有得朝廷重臣賞識的卓越才學嗎?沒有,如果沒有陳大人開路引薦,他甚至在省試中不可能進士及第。
“還不走,快宵禁了。”鄭侍郎帶著下人出來,他提醒一句。
杜憫醒神,他快步往家跑。
義塾的大門敞開著,孟青、杜黎和望舟站在門外往兩邊的巷口看,西邊的巷口突然響起漸行漸近的腳步聲,一家三口齊齊扭頭看過去。
腳步聲近了,卻又慢了下來,望舟心急地問:“是誰呀?是杜憫嗎?”
“好大的膽子!敢直唿你三叔的大名。”杜憫的聲音穿透夜色傳過來。
“都到家了,怎麼又不跑了?”孟青問,“快點,飯菜都要涼了,就等你了。”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杜黎疑惑。
杜憫的身影出現在三人面前,他把包袱塞給杜黎,往他身上一靠,哀嚎道:“二哥,我可太累了,受大罪了。”
“受罪算什麼,光榮了,能寫進族譜,炫耀好幾代。”杜黎借他的話嘲笑他。
杜憫給他一拳。
孟青笑出聲,“走,進屋。”
四人進門,杜黎推開癱在他身上的人,反手把大門閂上。
穿過前院來到後院,杜憫聞到飯菜的香氣,他深吸一口氣,問:“二嫂,你是不是打定主意要離開長安?”
“對,紙紮明器在長安已經沒有很大的發展了,我要換個地兒。”孟青說。
杜憫長吐一口氣,又深吸一口飯菜的香氣,他思及門外的一幕,心裡做出了選擇。
“一回來就談公事?先吃飯,你在外面吃飯了嗎?”杜黎問。
“沒有。”杜憫走進灶房,“做了什麼菜?”
“三勒漿燉鴨肉,紅棗燉羊肉,水芹雞蛋湯,還有清粥。”孟青說,“都是你二哥做的,為你做的,他聽說聖駕回來了,專門跑去東市買的活鴨和新鮮的羊肉。”
杜憫面露不信,心裡卻受用極了。
杜黎不自在,他嘴硬地說:“我是為你和望舟做的。”
孟青“呵”一聲,她揭開釜蓋端菜盛飯。
“望舟長高了不少,也瘦了點。”杜憫摸摸望舟的頭,問:“這回還記得我嗎?”
望舟點頭,他故意說:“記得,你叫杜憫,是我爹的三弟,也是我的三叔。”
杜憫對這話有點熟悉,他想了想,前年他從洛陽回吳縣的時候,望舟在河邊放鵝,當時他說過這句話。
“臭小子。”杜憫笑了,“你都五歲了,長得真快。”
“吃飯。”孟青說。
杜憫接過碗筷,他等人都坐下了,才伸筷子挾肉,吃了頭一口,就捧場地說:“我二哥廚藝大有長進啊,這鴨子燉得好吃。”
“義塾新來的學徒教我的。”今年義塾又收二十個學徒,有個大嫂子以前是開食肆的,杜黎得知後,專門跟她學了幾道菜。
“你去年寄來的頭一封信上寫的水土不服,是真水土不服?”杜黎打量著杜憫的身姿,瘦卻結實,兩人要是再打架,他可能佔不了多少便宜。
“才不是,我是怕驛卒看我的信,擔心說錯話才寫水土不服。你們不知道我受了多大的罪,在船上跟官兵一起睡大通鋪,天一黑,滿屋的唿嚕聲,比早春池塘裡的蛙叫還響亮……”杜憫開啟話匣子,他大吐苦水,從飯桌上說到臥房門口,要不是杜黎趕他,他要守在他們的臥房外面探著頭說一夜。
隔天睡醒,杜憫又開始說,話頭從聖駕離開洛陽前往泰山說起,到中午吃飯的時候才說到聖人於泰山下主持封祀壇。
“我沒能親眼目睹,聽那些高官的僕從說,佛偈紙紮祭品是由聖人親持火把引燃的,火焰焚燒的時候,紙皮如琉璃,透光,七層的字摞在一起,看著是有厚度的,像一個個字騰空飛起來了。鄭侍郎在二位聖人面前大出風頭,得了一筆賞賜,我覺得他要升官了。”杜憫說,“對了,他一回京就安排僕從去打聽義塾的事,知道你把五十個學徒提前放出去開鋪子的事了。”
“他怎麼說?”孟青問。
“什麼都沒說,但看著不像生氣。”杜憫選擇隱瞞掉鄭侍郎跟他談話的內容。
“你要參加制科考試對吧?能去外地上任嗎?”孟青問,“你要是不能十拿九穩,我能幫你一把。”
“制科高中者由聖人直接授官,不經過吏部,我是這一屆考生中名氣最大的,去年河清縣累死的縣令目前還官位空懸,聖人應該會從制科高中者中挑選一個派任過去,我覺得會是我。”杜憫說。
縣令是七品官,對杜憫一個出身農家的窮學子來說,起點可以說是非常高,孟青擔心他的出身會攔路,畢竟在聖人面前,無人替他說話。
“過個兩三天,禮部侍郎要是還沒露面,你去替我把他請過來,我來給你加一個碼,讓你坐穩河清縣縣令的位置。”孟青說,她已經規劃好她的出路,容不了杜憫的官路出什麼岔子。
“這麼大的口氣?”杜憫驚訝,“什麼法子?”
“暫時保密。”孟青神秘一笑,“看書去吧,我把外援給你找好,你要是在考場上出什麼差錯,我剝了你的皮。”
“遵命!”杜憫笑露一口牙,他終於嚐到杜老二坐享其福的滋味。
不等杜憫去請,三天後,鄭侍郎帶著少府監來到義塾,說:“孟夫子,少府監的匠人該還回去了,義塾能離得了他們嗎?”
孟青痛快點頭,“能,我們培養的學徒能獨當一面了。”
少府監很不痛快,他似笑非笑地說:“你這婦人淨幹蠢事,長安被你折騰得到處是紙紮店,禮部這個義塾也失去價值了。”
孟青看鄭侍郎一眼,她低下頭沒有反駁。
鄭侍郎含著笑一言不發,他心知少府監是惱羞成怒,禮部的義塾有沒有價值與他何干,唯一的可能是他有搶奪義塾的打算,可義塾沒了價值,他的謀算成了無用功。
少府監看鄭侍郎的態度,他再氣也不能說什麼,只能哽著氣帶走了十三個匠人和他們帶來學藝的兒孫。
孟青望著少府監的身影消失,她誇張地大鬆一口氣,慶幸道:“好險,義塾差點換主了。少府監打著一手好算盤,匠人都學會了紙紮手藝,換了主也不影響義塾的經營。”
“沒有換主又有什麼用?日後它只能成為真正的義塾,還很有可能連學徒都收不夠。”鄭侍郎接話。
孟青抿著笑,說:“大人,請跟我來。”
她領著鄭侍郎前往後院,開啟靠近鵝舍的西廂門,門一開,迎面而來的是堆得比窗欞上沿還高的錢堆。
“這一屋的錢是這一年的盈利,有九千二百七十四貫錢,這個義塾的價值是價值萬貫,夠本了。”孟青說。
鄭侍郎臉上難得的出現幾瞬怔然,他艱難地開口:“一年就掙這麼多?”
隨即又深深惋惜:“可惜風光已去,再也掙不到了。”
“可以,大唐的疆土上有多少個州我不清楚,但如果有大人支援,我可以讓半塊兒疆土上都出現青鳥紙紮這個義塾。”孟青信誓旦旦道。
鄭侍郎看向她,他想起杜憫前幾天在禮部說的,想要去河清縣任職縣令。
第90章 如願以償
鄭侍郎望著滿屋的銅錢串陷入思索, 孟青不去打擾他,她讓杜黎把存放在木箱裡的帳本都拿出來。
杜憫驚愕地望著孟青,她下了好大一盤棋, 義塾開遍大唐的疆土, 要名有名, 要利得利,鄭侍郎不可能不心動。但唯有一個缺陷, 對她來說,義塾的盈利不可能姓孟,孟青一手策劃了全域性,或許只能拿到一分的利。
鄭侍郎也考慮到這一點,義塾歸屬禮部,眼前的近萬貫盈利不可能進他的家門, 也不能歸屬於孟青。
“這近萬貫盈利你打算如何分配?”他試探地詢問。
孟青獻上帳本, 說:“義塾的進項和開支我都記下來了, 之前大人不在長安,帳本由我代管,如今您回來了,帳本該交由禮部。”
鄭侍郎認真地看她幾眼,他生起幾分敬佩的心緒,這民婦雖出身低微, 但腦子清明,心正不貪, 且目光長遠, 是難得的好下屬。
“日後開在外地的義塾,帳本也能全部上交?”鄭侍郎問。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