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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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下回鄉的日子了嗎?”崔郎中問。
杜憫點頭,“已經問好了船,六月初二發船。”
“是什麼船?官船還是商船?”崔郎中問,“我家有一艘船要去揚州,中途不作長久停留, 如果你們不打算中途去洛州, 可以搭我家的船。”
杜憫聞言立馬答應, “多謝崔大人,那我們就搭你家的船,一趟能給我們省二百多貫的船資。”
崔郎中笑笑,前兩天禮部從義塾拉走五車銅板,近九千貫錢,在這面前, 二百貫的船資算什麼,何況以後還有源源不斷的錢財送來。
“我這一走, 以後跟各位大人再見不知是什麼時候了, 我敬各位大人一杯,感謝各位大人這三年對我的照顧。”杜憫站起身,他端起酒一氣喝乾。
其他人在鄭尚書端起酒杯後, 也齊齊端起酒杯。
杜憫提起酒壺又自斟一杯,拱手說:“尚書大人,您的燒尾宴下官不能到場賀喜,這是我在長安最遺憾的事,下官敬您一杯酒,我向您的祝賀都在酒水裡。”
“這次的燒尾宴趕不上,下次的燒尾宴你再遠也得趕來。”新上任的禮部侍郎笑呵呵道。
杜憫意會,下一次的燒尾宴就是鄭尚書進政事堂,官拜宰相了。他連連點頭,“侍郎大人說的是,下官錯過這一場,必不能錯過下一場。”
鄭尚書壓了壓手,他笑著輕斥:“喝多了?不要說胡話。”
說罷,他看崔郎中一眼,說:“這個義塾一直是你在管轄,以後還由你接手,你跟孟夫子做好交接,她在經營義塾一事上頗有經驗,目光也長遠,你有不懂的地方要不恥下問。這個義塾在她手上,一年有近萬貫的盈利,還培養出二十九個頗有經驗的師傅,在長安算得上是數一數二的紙紮教坊,你可別給經營得還不如後起之秀。”
崔郎中點頭應是。
鄭尚書把酒杯裡的酒水喝完,起身說:“我還有公務在身,不便多飲酒,先行一步,你們繼續。”
杜憫起身相送,禮部的官員也紛紛起身,送走鄭尚書,他們入席又坐一炷香的功夫,也相繼離開了。
“師弟,我們也該走了。”陳家老二開口辭別,“我們已經給我父親去了信,他若知道你初次授官就能當上縣令,必為你高興。”
“我也給大人寄了信,杜憫能有今日的機遇,最該感謝的就是他,沒有他,我不可能有這麼高的起點。”杜憫心裡澎湃,若沒有陳明章下絆子,他如今還在洛陽縣衙當縣尉,紙紮明器不可能出現在封禪禮上,他也不可能抱上禮部尚書的大腿,青鳥紙紮義塾更不可能掛名禮部。
“太感謝大人了,他是我的伯樂,是我迷途知返的警鐘,沒有他就沒有我的今日。”杜憫再次感嘆。
陳家兄弟倆臉色隱隱泛青,他們二人都清楚父親的所作所為,這會兒聽杜憫陰陽的話,心裡憋悶得厲害。可以想象到,父親在接到杜憫的報喜信之後能有多膈應,估計能氣得砸了一屋的擺設,陰差陽錯,所有的謀算都是為杜憫做嫁衣。
杜憫看見他們的臉色,心裡著實痛快,送走二人後,他回到後院放聲大笑。
吃席的人都走了,孟青和杜黎帶著學徒在收拾席面,她讓學徒們把剩菜剩飯都端回去,人能吃的人吃,人不能吃的餵狗餵豬都行。
一個時辰後,義塾裡收拾乾淨,人也走光了,孟青著手清點今日收到的賀禮,已經開紙馬店的三十一個學徒都是十五貫的賀禮,把她去年送出去的十貫賀禮還回來了,還加五貫。義塾裡的學徒合在一起送禮,一共三十貫。陳家兄弟倆送禮十貫,餘下的都是禮部官員送的。
孟青一一登記好,她把記載著禮部官員送禮的禮冊交給杜憫,“你收好,以後遇到機會記得還禮。”
杜憫掃一眼,鄭尚書送的是一枚玉製印章和六匹青色竹葉綢布,新來的禮部侍郎送的是兩匹素青色綢布,崔郎中送的是兩頂銀質發冠,餘下的官員送的都是兩匹素色絹布。
“近兩年你做衣裳不用買布了。”孟青把絹綢抱過來交給他,“你摸摸,種桑養蠶供出來的學子,終於能把絲帛披上身了。”
杜憫沉默下來,這些日子身上裹著的興奮和躁動在這一瞬服服帖帖地收斂起來。他沒有伸手接布匹,流光溢彩的絹綢跟孟青的麻布衣袖形成鮮明的對比。
“我們這一路走來不容易,以前是我仰仗你,從今天往後,我爭取成為你們的倚仗,讓你們也能穿上絲帛。”他說。
孟青露出笑,“二嫂就在等你這句話。”
杜憫深吸一口氣,他接過布匹,拿回自己屋裡。
杜黎摸摸望舟的腦袋,說:“跟你三叔比比,看你倆誰能先讓你娘穿上絲帛。”
望舟噘嘴,“我比他小這麼多!”
“你比他名正言順。”杜黎說。
望舟有點聽不懂,他嘟囔說:“我們到了河清縣,我就要去上蒙學。”
杜黎聽到了,他把望舟的想法轉達給杜憫。
六月初二,一家人帶著兩車行囊登上崔家的船,杜憫上船就抓著望舟開始給他啟蒙。
六月是河流的豐水期,河流流速快,風浪也大,行船速度拉快,八月初三就抵達揚州。
杜憫在揚州僱艘船,四日後抵達吳縣,於八月初七的上午,船停吳門渡口。
闊別近三年的渡口重新映入眼簾,孟青踏上石階,她激動地說:“我回來了!吳縣,我又回來了!”
“是孟家大姑娘?”吳門渡口的監官還是三年前的那個人,他認出孟青,說:“你們可算回來了,你爹孃你兄弟每日一早一晚必來吳門渡口看船。”
孟青眼睛一酸,眼裡掉下眼淚,她牽著望舟跟船上卸貨的兩個人說:“我跟望舟先去紙馬店。”
杜黎應一聲。
“杜憫?真是你?”
杜憫聞聲看去,“顧大哥,是你啊,好久不見。”
顧無冬頷首,“聽說你前年進士及第了?怎麼今年回來了?”
杜憫佯裝驚訝地“啊”一聲,他看向杜黎,說:“看來是我們的船行得太快了,朝廷的授令還沒送到吳縣縣衙。”
杜黎瞬間明白他的意思,他做出一副洋洋得意的嘴臉,趾高氣昂地高聲說:“我三弟在今年的制科考試中拔得頭籌,成為天子門生,聖人欽點他為洛州河清縣縣令,他現在是杜縣令了。”
河面和河岸上聽到這番話的人齊齊倒吸一口氣,隨後驚訝地歡唿出聲。
“了不得啊!這麼年輕的縣令大人!吳縣的縣令老得鬍子都白了。”李監官起身高唿,他肥碩的手臂一揮,點幾個收關稅的役卒上船幫忙搬行囊,隨後又安排一個腿長的役卒去縣衙報喜。
顧無冬猶覺墜入幻夢,杜憫一個毫無家世毫無才學底蘊的農家子不僅順利進士及第,初次授官就能任七品縣令?
杜憫帶著杜黎走下船,他愜意地享受著在場所有人追捧的目光。
“能讓我見識一下授官的符碟嗎?”顧無冬心知杜憫不可能在這等事上撒謊,但他不親眼看到符碟不死心。
杜憫掏出木製魚符,這是官員的身份信物,上面刻有他的名字和官職。
顧無冬握著魚符看了好一會兒,他不得不承認這個事實。
“顧大哥,跟令尊說一聲,過兩天我上門拜訪。我在崇文書院求學的歲月,沒少受你們照拂,還沒來得及拜謝。”杜憫意味深長地說。
顧無冬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起來。
杜憫滿意他的反應,他拂了拂袖子,上前兩步,從搬下來的行囊裡拿出兩匹綢布,又提兩壇他從長安買的酒水,說:“二哥,我要先去州府學一趟,拜謝恩師,你僱人把行囊搬回去。”
杜黎點頭。
“杜大人,您留步,稍等片刻。下官讓人去縣衙報喜了,待會兒讓縣衙的官差為您開路。”李監官說。
杜憫搖頭,“這可使不得,我就一個七品縣令,又不是公卿大臣,哪配用這等排場。”
“使得使得,我們吳縣多少年沒出過您這樣有出息的人了。您才多少歲?這麼年輕就任七品縣令,再過個二三十年,可不就是公卿大臣了。”李監官狂拍馬屁。
杜憫嘴上謙卑地說借您吉言,腳卻沒捨得挪步。
半炷香後,兩艘載滿官差的船靠岸,一同來的還有一個頭髮花白垂垂老矣的老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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