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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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憫忙上前搭手扶人,“老大人,怎麼還把您勞累來了?”
老縣令聞聲往他腰帶上瞅一眼,半邊木製魚符,他再抬頭,滿嘴驚歎:“後生可畏!後生可畏啊!”
官差看老縣令的態度,他們判斷訊息不假,立馬列隊敲鑼,並從船上拿來大紅花系在杜憫胸前。
孟青帶著自家人趕來,就看見這一幕,眾星捧月的人群中,杜憫站在一位穿著官袍的老縣令身邊,一個暮色沉沉,一個葳蕤青春,任誰看都知道他會有不俗的仕途。
顧無冬擠出人群,他面如紙色地悄然離開。
“老大人,我初下船,想要去州府學拜謝我的恩師許博士。”杜憫跟老縣令說。
老縣令立馬做出安排,讓官差開道送杜憫去州府學,他也一起陪同。
身穿皂色差服的官差敲著銅鑼領先開道,杜憫身披大紅花扶著老縣令走在後面,所到之處,所有的目光都匯集在他身上。
“好風光啊!”就連孟青也心生羨慕。
望舟站在橋上,他無聲地注視著人群中耀眼奪目的三叔,心底羨慕的種子破土萌芽,他也想自己能有這一天。
*
州府學。
許博士已經接到信了,他驚疑不定地走出州府學的大門,聽著鑼聲和人聲越來越近,在杜憫的身影拉近時,所有的猜疑都消失了,這個農家子真的開啟了以七品縣令為起點的仕途。
杜憫站定,他撩起衣襬屈膝跪地,俯身一拜:“學生杜憫叩謝恩師。”
“使不得!”許博士連忙拽起他,他打量著杜憫,欣喜的目光如看親兒子,“真給為師長臉。”
第92章 告慰曾經的自己
許博士吩咐門房開啟州府學的大門, 迎杜憫進門,並把老縣令和官差以及看熱鬧的百姓一起迎進門,今日州府學可以隨意進出。
州府學的學生都從學堂裡走了出來, 杜憫看過去, 發現多了許多新面孔, 人群裡還有七八個身著麻衣的學子。
“時間過得真快,我感覺我才從州府學走出去, 記憶裡求學的日子依舊清晰,但學堂裡的同窗已經換了新顏。”杜憫感嘆。
“已經過去三年了,州府學每年都有走出去的學子,也會有走進來的學子。”許博士步履放緩,他看著路旁圍觀的學生,招手讓八個庶民出身的學生過來, 說:“你進士及第的訊息傳來, 州府學的大門向平民學子開啟, 這三年,每年都會招收兩三個才學出眾的農家學子。”
杜憫看向許博士,許博士微微一笑,說:“從今往後,你就是州府學的金字招牌了,庶民出身的學子也有魚躍龍門的本事, 朝廷給了你們改變出身的路子,就是相信你們有一飛沖天的能耐。”
杜憫心緒激盪, 他躬身一拜, “先生大義,學生銘記先生的恩情。”
“先生大義,學生銘記先生的恩情。”八個身著麻布衣的學子跟著杜憫一起向許博士躬身行禮。
待杜憫直起身, 他們也跟著起身,繼而不約而同地面向他再次躬身行禮,一人說:“感謝師兄為我們開闢前路。”
“感謝師兄為我們開闢前路。”八名學子再次齊聲說。
杜憫胸中的豪情油然而生,這一刻,州府學角角落落裡藏著的他的屈辱盡數消散,他過去的忍辱負重在今日過後都化為光輝。
“各位師弟要勤勉奮進,不忘來路,砥礪前行,不要辜負許博士的苦心。”他伸手扶起麻衣學子。
“下去吧。”許博士吩咐,他抬手請杜憫隨他去官舍。
州府學的夫子們相互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都跟了上去。
杜憫知道老縣令以及各位夫子都對他的升官路感興趣,他簡單提了提:“要說我能有此機遇,最要感激的是我二嫂,三年前我們前往長安,借紙紮明器在長安揚名,由陳參軍引薦,我在省試中一舉高中。隨後託陳參軍的福,在禮部做了一年的流官,趕上聖人於泰山封禪,禮部將紙紮的三牲祭品用於封禪大典上,聖人瞭解到紙紮明器後,發詔舉行制科,招攬善吏治、司法、佛學、喪葬行業的人才。我抓住這個機遇,於今年五月的制科試上脫穎而出,獲才識兼茂明體用科甲科,成為天子門生。”
舍內安靜了幾瞬,紙紮明器他們都知道,在吳縣已經不是稀罕東西了,只是這個東西竟然有這麼大的能耐,託著杜憫成為天子門生?
“這是你的機遇,當年你就憑藉一篇策論和幾個紙紮明器入陳員外的眼,得以走進州府學。”許博士開口,他疑惑地問:“陳參軍是誰?是陳員外嗎?”
杜憫驚訝又疑惑地坐直了,他左右看看,“你們都不知道?陳明章大人不再是禮部員外郎了,他前年被調任潤州司戶參軍。”
許博士愕然,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杜憫,遲疑地問:“我如果沒記錯,司戶參軍是七品官?”
“對,從七品,跟縣令同級。”老縣令開口,他搖頭說:“我也不知道這個訊息,這兩年沒見陳、陳參軍回來過。許博士,你也沒收到他的信?潤州離吳縣只有兩三天的路程,他沒聯絡你們這些舊友?”
許博士立馬明白了,陳明章被貶後沒臉回鄉,一直隱瞞著訊息。他覺得奇怪,杜憫藉著紙紮明器的東風扶搖直上成為天子門生,又是被聖人欽點為河清縣縣令,怎麼陳明章還遭了貶謫?
“陳大人遭遇貶謫,可能是心情苦悶,這才羞於聯絡舊友。”杜憫裝出一副很理解的樣子,“我給他寫信,也是有去無回,也不知道他境遇如何。要不是這趟回鄉時間太趕,我還想去潤州看看他。”
“他為什麼事遭遇貶謫?三年前才孝滿起復,前年就貶官了?差事上出岔子了?”老縣令問。
杜憫一言難盡地點頭,他遮遮掩掩地說:“遭人算計了。”
“為什麼事遭人算計?”老縣令追問。
許博士清咳一聲,他打岔說:“晌午了,該吃午飯了,兩位大人,可否移步?我讓人準備了一頓便飯。”
“老師,您可別寒磣我,我在您面前可不敢擔大人一名,您還是喊我杜憫,我聽著舒坦。”杜憫說,“走吧,我有三年沒吃家鄉的味道了,實在是想念。”
老縣令跟著起身,三人一道出門。
吃過午飯後,老縣令問杜憫打算什麼時候回鄉,他安排官差開路護送,並表露縣衙有為他準備鹿鳴宴的打算,詢問他哪天有空。
杜憫想了想,說:“我十月就要去河清縣上任,在家待不了多久,最多停留五天就要出發動身。我明日回鄉,宴席在後天可否?赴過宴我就打算離開了。”
老縣令頷首,“我這就回去準備,縣尉留給你差遣,送信什麼的,你吩咐他去跑腿。”
杜憫沉默一瞬,他差點也成了跑腿的縣尉。
“行,勞煩大人操勞。”他說。
老縣令一點都不覺得操勞,杜憫不僅進士及第,還是天子門生,這都是他的政績啊。
許博士送老縣令出門,隨即又快步回屋,他平鋪直敘地問:“陳大人為何事遭何人算計?”
“事由也是紙紮明器,我二嫂在長安開辦一個義塾,掛在禮部名下。義塾為封禪大典制作紙紮祭品時,陳大人不知聽了誰的讒言,竟從少府監借了匠人送去義塾做事,美名其曰是皇家匠人手藝好,可以替我二嫂把關,免得犯了皇家忌諱。”杜憫嘆一聲,他無可奈何地說:“老師,我到今日都想不明白他在想什麼,我當場阻攔他不肯聽,硬要把少府監的匠人塞進義塾。禮部侍郎得知後大發脾氣,責令他把匠人送回去。可請佛容易送佛難,這就是少府監挖的一個坑,對方不收借出去的匠人,就這樣摻和進來了,分走了禮部的功勞。”
許博士嗆得咳幾聲,他端起茶水喝兩口順順。
“老師,你說陳大人怎麼就迷了心竅?我至今都想不明白。”杜憫試探他對陳明章的態度。
許博士擺擺手,他不知當時的情況,也判斷不出陳明章的行為動機,不過他了解陳明章的性子,精於算計,但心胸狹隘,手段也不高明,恐怕是算計太多,把自己算計進去了。
“恐是貪心讓他迷了眼。”許博士打量杜憫幾眼,他揣測著杜憫的態度,以杜憫的心計,恐怕已經知道了陳明章利用他的事。他端起茶盞篦了篦茶葉,似是不經意地說:“我也提醒過他不要自作聰明,官場上勾心鬥角存活下來的就沒有傻子,可他聽不進去,總覺得只有他能利用人,這下吃了大虧估計長記性了。”
杜憫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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