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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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我旁邊。”杜黎替望舟拒絕,這頓飯還有外村的人在,再讓望舟一個小兒坐在杜憫身邊就不合適了,太招眼。
杜憫看向孟青,今晚安排座位的人有眼色,把她安排在男人一桌,還安排個婦人陪著。
孟青笑笑,說:“望舟跟我們坐一起。”
杜憫便不多說了。
開始上菜了,第一道菜端上來,李紅果趕來了,她看一圈,在孟青身上頓了兩瞬,隨後徑直走到另一桌,在杜母身邊坐下。
村裡今天不僅大手筆地宰了豬羊做祭品,還宰了雞鴨鵝合計一百隻,肉菜如流水般往桌上端。
杜憫偏著身子看向村長,說:“八爺,今天讓族人們破費了。”
村長擺擺手,“不要說這話,值得,多少人想破費都沒這個機會。”
同桌的人紛紛點頭。
“杜憫是我們杜家灣頭一個進士,他開了先例,日後族裡再出進士,我們還按這個規格辦流水席。”村長激動得跟同桌的族人說,“回去了都督促自家的孩子,用功唸書,只要能取得功名,族裡一定風風光光地把他迎回來。”
席上的人個個面露嚮往。
杜大伯進來,他走到杜憫身邊,說:“阿憫,我安排族裡的孩子來給你敬個酒,讓他們沾沾你的喜氣。你也給鼓勵幾句,他們都尊敬你,你一句話能頂他們老子私下唸叨千百句。”
杜憫謙卑地推拒:“這不好吧?太隆重了。”
“不隆重不隆重,就聽你大伯的安排。”
“對對對,讓孩子們來給你敬個酒,讓他們記得你今日的風光,日後唸書能更用功。”
“聽你大伯安排。”
“……”
祠堂裡的人紛紛出聲勸說。
杜憫心情好了起來,他勉為其難地點頭,“行吧,聽我大伯的。”
杜大伯立馬出去吆喝:“我們族的孩子們,讓你們爹孃給你們倒點酒,端著酒碗來給杜縣令敬酒。不止你們,你們的子子孫孫往後開蒙啟智都不用爹孃掏錢,這都是杜縣令給的恩惠,還不快來拜謝他。”
杜憫面露笑意,他大伯真會說話。
“杜老三快要爽死了。”杜黎湊在孟青旁邊說悄悄話。
孟青望著祠堂外踴躍的人頭,幾十個大小不等的孩子一個個滿臉激動地端著酒碗麵向祠堂,走進來看見杜憫的那一瞬,雙眼泛光,滿眼的崇敬,是她她也覺得爽。
“娘,我能去嗎?”望舟也躍躍欲試。
“想去就去。”孟青把自己面前的酒碗遞給他,“不要插隊,去後面排隊。”
望舟端著一滿碗酒小心翼翼地走了,他擠出祠堂,走到隊尾等著。
杜憫這會兒來者不拒,也不去想會不會醉,含著笑接過酒碗一個接一個地喝。
快輪到望舟了,他看清他三叔泛紅的臉和迷煳的眼,手一歪,一整碗酒灑得只剩個底兒了。
其他人驚唿,杜憫卻笑了,“真是我的親侄子。”
望舟嘻嘻一笑,“三叔,快喝吧。”
杜憫往後看一眼,只剩兩個了,他接過酒碗喝了一口,之後摟著望舟,借他遮掩著鬆了鬆腰帶。
喝完最後兩碗酒,杜憫強撐著清醒說:“大伯,日後村裡的後輩要是有出息了,想要尋門路取試或是入仕,你寫封信交給他,讓他去找我,我能幫的,我盡全力幫忙。”
“好,我記住了。”杜大伯點頭。
聽到這個承諾的族人,臉上都露出滿意的神采。
“都動筷子吧。”村長說。
這是杜憫記憶裡的最後一句話,之後發生了什麼,他完全沒印象了。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他胡亂吃點東西,又急匆匆趕回城去參加鹿鳴宴。
“二嫂,我二哥替我回去送錢,你和望舟跟我一起去鹿鳴宴,我來為你揚名,讓全吳縣的人知道你的名字。”杜憫邀請。
孟青搖頭拒絕,“這是你的主場,我就不去搶風頭了,我不急這一時,早晚我能靠我自己讓世人知曉我這個人。昨天在杜家灣,我只為氣那幫老家夥,才故意讓你捧著我。”
“真不去?我是心甘情願為你揚名的。”杜憫說。
“不去。”孟青再次拒絕,“不過你可以把望舟帶去。”
杜憫便帶著望舟走了。
他離開後,杜黎和孟春帶著三百貫錢替他跑腿回杜家灣,遇人就說是替老三來還爹孃養他的錢,把事鬧得沸沸揚揚,在族人的圍觀下,把三百貫錢直接送到老兩口手上。
第98章 抵達河清縣
杜黎把三百貫錢倒一地, “錢給你們,筐我們還要拿走的。”
杜明跑去糧倉,他拿三個筐跑出來裝錢。
杜老丁趁這個機會, 他抓兩把錢串子往西廂裡跑,還沒進門被杜母攔住了,她奪走錢串子扔回地上。
你還沒吃夠苦頭?你保得住?她張著嘴無聲地問。
“爹, 你別急,這些錢是老三給你們的,我們不動,待會兒都給你們搬回西廂裡。”李紅果說場面話。
“這有多少錢?老三還什麼錢?”杜大伯聽到動靜趕來, “又出什麼事了?”
“我爹孃口不能言, 又年老體邁, 出一趟遠門估計能要他們半條命,老三不敢帶他們跟他一起去河清縣上任。他眼下有出息了,上任卻不帶爹孃, 在外人眼裡就是他不孝順, 不帶爹孃去享福。幾經思索,他決定把他這些年從家裡拿走的錢連本帶利還回來, 一共三百貫。”杜黎為杜憫維護好名聲, “除了這三百貫,以後每年他還給十貫的養老錢,這些錢足夠他爹孃在鄉下過上富足的日子,這樣他才能心安。”
杜大伯連連點頭,說:“有阿憫這個兒子, 是他爹孃的福氣。”
村裡其他人羨慕地盯著地上黃綠色的銅錢串子,嘴裡都在誇杜憫孝順。養出這種有出息的兒子,完全是純賺, 比放印子錢還賺錢。
杜黎看他的目的達到了,他拎上筐準備離開,“大伯,我這就走了。我跟老三不在家,我爹孃這邊勞你多看顧。”
李紅果看他一眼,說:“你跟老三不在家,我跟你大哥不是還在家裡守著,你們就放心吧,我們一定把爹孃養得像地主家的老爺和老太太。”
杜明抽空抬起頭,他一手抓著錢,一手拍著胸脯說:“我要是不孝順兩個老的,就讓村裡的人一人一口唾沫淹死我。”
“我會看顧好的。”杜大伯明白杜黎的意思。
杜黎最後看他爹孃兩眼,他挑著空筐,和孟春一起走出這個家,離開這個吃人的村落。
今日天陰,恰逢日暮,河面上水霧漸生,灰濛濛一片。
船行遠了,杜家灣一點一點被灰白色的水霧吞噬掉,最後與水霧融為一體,再也看不見。
*
翌日一早,渡口來了一艘官船。
杜憫負責僱人挑行李搬家,孟青一家人則前往瑞光寺跟空慧大師道別。
今日,空慧大師等在山門前,他靜靜望著一行人穿透晨霧從山下來到寺門。
“大伯,您算到我們今日會來?”孟青問。
空慧大師頷首。
“大哥,洛陽也有佛寺,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走?”孟父再次問,他昨天就來問過了,但還是不死心。
空慧大師不想搭理他,他看向孟青,囑咐說:“照顧好你爹孃。”
孟青點頭,“侄女感謝大伯這些年對我們的照拂。”
空慧大師微微一笑,他看向孟春,言辭犀利地告誡:“切勿貪心,妄念過多傷己傷家。”
其他人齊齊看向孟春,孟春漲紅著臉低下頭。
“大哥,這話怎麼說?”孟母猶疑地問。
空慧大師沒解釋,他看一眼天色,說:“霧要散了,你們該走了。”
“大伯,女聖人崇佛,往後佛法必大興,洛陽的佛寺必定高僧雲集,他日你若是想與人切磋佛法,或是弘揚佛法,定要前往洛陽。”孟青也想把空慧大師拐去洛陽。
空慧大師若有所思。
“走了。”孟青跟她爹孃說,“有緣自會相見,我覺得我們還會跟我大伯在他鄉相遇。”
“大哥,我以後回來了再來看你。”孟父說。
“快走吧。”空慧大師沒多少不捨的情緒。
一家人又原路返回。
嘉魚坊的家大門已經落鎖了,孟父去看了一眼,他招唿家裡人直接去渡口,渡口有人來送行,有許博士和謝夫子,還有紙馬店的學徒,其中也有沈月秀的身影。
孟母惋惜地嘆一聲,她走過去說幾句話,之後先行上船,把不多的時間留給孟春。
孟春不知道要說什麼,他該說的都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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