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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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改變主意了嗎?你現在要是點頭,我立馬能跟你一起登船。”沈月秀雙手緊握,嘴角含著笑,神色卻緊張。
孟春驚訝地抬頭,“你不該這樣……”
“你還當真了?我逗你的。”沈月秀趕緊打斷他的話,她笑起來,說:“我開玩笑的,我才不會為了你背井離鄉離開我爹孃。”
孟春沉默。
“上船吧。”沈月秀退了幾步,“少東家,保重。”
孟春沒動,他想起空慧大師的話,妄念過多傷己傷家,他的確是妄念過多。但他還是抬腳離開了。
沈月秀也背過身走了。
“我覺得孟春一定會後悔的,世間如月秀這般勇敢的姑娘少有,她不僅有勇氣表明自己的心意,還很明智,沒有因為失意就離開紙馬店。”孟母惋惜,看見孟春登船,她惱火地罵:“這沒福氣的瞎眼東西。”
孟青失笑,“等他後悔了,你再來嘲笑他。”
孟母搖頭,她不想看見孟春,見他過來,她立馬快步離開。
杜憫見人都上船了,他不再耽誤,又跟許博士和謝夫子告別一番,他轉身上船,跟船家說可以揚帆起航了。
起錨,揚帆,船緩緩離開渡口。
出了吳門,風大了,船速陡然拉快,風聲水聲取代了熟悉的吳儂軟語聲。
杜憫負手站在船尾,他望著漸漸失色的城牆,心裡一片平靜,故土成了他鄉,這個地方與他無關了。
“老三,甲板上風大,不要久待。”杜黎喊一聲。
杜憫應一聲,他離開船尾,問:“我二嫂呢?跟她爹孃在一起?”
杜黎點頭,“找她有事?”
“……沒有,把望舟捉來,我教他認字。”
杜黎和他一起走下甲板,官船是杜憫出面僱到的,但船資是由孟家出,故而孟家老兩口住在最寬敞最穩當的後艙,孟青和望舟都在這裡。
孟父和孟春在樓梯口站著,聽到上面有腳步聲過來,他抬腳往另一邊走,“跟上。”
孟春沉默地跟了過去。
父子倆來到位於船頭下方的頭艙,孟父站定,問:“想好怎麼說了嗎?”
孟春不吭聲。
“行,你不說,我來替你說,是不是手上的錢堆得沒地兒放了,你就飄了?覺得錢財不愁了,就眼饞上杜憫的前程?”
“不是。”孟春否認,“我沒他的本事,我眼饞什麼。”
“好,我換個說法,你是不甘心了,你姐靠出嫁為她的子孫後代尋到讀書做官的機會,如今她小叔子仕途通達,望舟以後十有八九也能當上官,你就羨慕了,不甘於自己的出身,不甘於讓你的後代跟你一樣從商。”孟父對於自幼長在自己膝下的兒子還算了解,加上他自己也時常有這樣的不甘和遺憾,很容易猜到孟春的心思。
孟春羞於承認他有這種心比天高的想法,他沒什麼本事,能靠紙紮明器賺錢也是託他姐的福,剛不為生計發愁,心裡就生了不切實際的野望,實在是讓人笑話。
“爹,你想多了,我就是還不想定下來,娶妻生子之後顧慮的事就多了,一來二去腳下就生根了,再想離家跑動就是不負責任,我還想跟我姐一起走南闖北多見識見識。”孟春解釋。
孟父當作沒聽見,他自顧自地說:“四年前,王布商遷祖墳去北邙山的時候,他跟我說當我腰纏萬貫的那一天,銅板堆在家裡落灰成了擺設,我就會理解他的做法。我今日還沒有腰纏萬貫的家底,已經能理解他了。說難聽點,就是有了幾個臭錢,心大了,不知足,不缺錢又開始圖權圖名,心貪。杜憫從一個窮得趕考都要靠販賣兄長姻緣的農家子,搖身一變成了人人追捧的年輕縣令,多風光啊,我也羨慕。他回來的那一天,我站在橋上看著,忍不住幻想我的孫子要是能這麼出息,我死了埋在黃土下化成一具白骨都要笑裂牙骨。”
孟春笑了。
“幻想歸幻想,生活歸生活,你看王布商和李布商,再看縣裡的鹽商,這些人哪個不比我們有家底,他們不還是沒能改變商籍。王布商和李布商要是有辦法,會做出遷祖墳的舉動?這是陽間沒指望了,只能指望陰間的祖宗發力。有他們的例子在,你還不死心?”孟父直直看向他。
孟春臉上的笑意沒了,他低聲說:“我知道,心裡也清楚。”
孟父看著他不說話。
“我是到了該娶妻生子的年齡,但我還不想,沒意思。我還沒娶妻,但已經能想象到婚後的日子,生孩子養孩子,孩子大一點了就要跟著我們學做紙紮,到了能婚嫁的年齡,又如我一樣,踩著我的步子延續我的日子。爹,你覺得有意思嗎?”孟春知道隱瞞不過去了,他吐露自己不肯娶妻的原因,“我也清楚我繼續再拖下去,拖個三五年,估計也不會有什麼變化,還是照樣要娶妻生子。但早個三五年或是晚個三五年,結果都一樣,何不如晚一點。我現在的心還是飄的,不適合安定下來。沈月秀是很好,就因為她好,我越發不能害了她。”
“但晚個三五年,你不一定還能遇到像她這樣的人,她有點似你姐,不論是當年以學徒的身份來拜師,還是之後決定留在紙馬店當師傅帶學徒,一個姑娘能有這種魄力,多少男子都比不上。”孟父忍不住說。
“那我也認了。”孟春堅持。
孟父暗暗嘆氣,這是不撞南牆不肯回頭,“行,你出去闖一闖,看看你有沒有翻身的本事。”
孟春沉默。
孟父走了,他回到後艙,只有孟母和孟青在裡面擦洗桌椅和床鋪。
“望舟呢?”他問。
“被他三叔帶走了。”孟母說,“你兒子怎麼說的?還是死強著不肯鬆口?”
“跟我想的一樣,看人家風光他眼熱,嫌商戶子孫的日子太過平淡,後輩會重複長輩的路,沒意思。”孟父攤手,“正常,年輕嘛,有心氣是好事,讓他走出去看一看闖一闖。”
當著孟春的面,孟父言辭間含壓制的意思,但在孟母面前,他又站孟春那邊給他撐腰,他理解孟母對含飴弄孫的期待,也理解孟春身為男人的不甘。
“孟春今年二十一歲,又不是四十一歲,晚個幾年娶妻生子又不耽誤什麼。”孟青開口,“娘,你也別為錯過沈月秀遺憾,媳婦是孟春的,日子是他在過,他願意了才行。”
孟母搖頭,“不怪他心大,你們一個兩個都放任他,他怎麼可能不貪心。明知道這是一條死路,還由他去闖,這一路不艱難不難受啊?”
“你不放任他,你怎麼不按著他的頭把親事定下來?你也跟我公婆一樣,要死要活地威脅他,他一定聽你的。”孟青沒耐心了,她扔了抹布不幹了。
她一急,孟母立馬不吭聲了。
“他又沒說不娶妻,你催什麼?唸叨什麼?他除了娶妻生子就不能幹別的了?還是晚個幾年生不出來了?”孟青往外走,出門撞上孟春,她瞥著艙內高聲說:“孟春你給我記好了,做好了決定就別給我後悔,過幾年你要是說後悔了,那就是在打你現在這個人的臉。”
孟春來了精神,他鼓足氣說:“不後悔,我一定不會後悔。”
孟母抓一把梳子丟出去,“都給我滾蛋。”
孟青拽著孟春跑了。
不遠處的艙房裡,杜黎聽外面的動靜消失了,他看著杜憫問:“商人有脫離賤籍的法子嗎?”
“有,放棄家產入僧道,拿到官府的度牒成為一個僧人,就不再是商籍了。”杜憫說。
杜黎白他一眼,“你這是要絕孟家的後啊。”
杜憫笑笑,“沒必要折騰,一百個讀書人裡平均只能出一個進士,科舉考試還是很難的。他費盡心思改了商籍,到時候後代若不能為官還不能從商,又沒有足夠的田地,這種日子才叫一個苦。”
“換你你甘心?”杜黎嫌他站著說話不腰疼。
杜憫看一眼握著毛筆練筆的孩子,說:“換成我我今年就成親,抓緊時間生個兒子跟望舟一起長大,培養他們表兄弟倆之間的感情,望舟以後要是能當上官,他表兄弟也能沾光。”
杜黎暗暗撇嘴,這就是姓杜和姓孟的區別,姓杜的人做什麼都以利益為先,條條道道都算得精。
後艙裡,孟父把孟母寬解好了,老兩口走出船艙去甲板上看風景,這還是他們頭一次離開吳縣。
孟青和孟春也在甲板上,姐弟倆弄了兩杆魚鉤坐在船尾釣魚。
“這能釣到魚啊?浪這麼大。”孟母主動去搭話。
孟青斜著眼瞥她一眼,怪聲怪氣地說:“誰讓我們貪心呢!有浪也拋鉤,萬一就釣到大魚了呢。”
孟春哈哈大笑。
孟母氣笑了,她拍孟青一巴掌,“適可而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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